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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禽獸為鄰

  有時,我結伴去釣魚,他從鎮子的另一頭穿過村子來到我的房子,一起去釣晚餐魚,這如同吃晚餐一樣是一種社交活動。

  隱士。我不知道這個世界現在幹些什麼。三個小時過去了,我連香蕨木上的一隻知了叫喚都沒有聽見。鴿子在它們的鴿棚裡打瞌睡——它們沒有撲棱翅膀。這時刻,可有農人的中午號角在樹林那邊吹響嗎?雇工們下工回來吃煮熟的鹹牛排配蘋果酒,還有玉米麵包。人們為什麼要自尋煩惱呢?人不吃飯,不必去幹活兒。我不知道他們收割了多少莊稼。博斯狗汪汪叫得人心裡惶惶,根本想不了事,誰會住到這地方來呢?還有,哎,家務活兒!在這樣明亮的大白天,要把該死的門把手擦亮,把浴缸擦乾淨!還不如沒有家的好。

  比如,住在一棵空心樹裡;還有上午的拜訪和晚上的宴會!住在樹洞裡便只有啄木鳥的啄木聲了。哦,瞧他們就喜歡紮堆;太陽曬死人了;他們生來就喜歡深深地深入生活,我受不了。我從泉水邊打水吃,櫥架上有一條焦黃的麵包——聽!我聽到樹葉在沙沙作響。是村裡哪只挨餓的狗跑進樹林裡捕食嗎?還是據說那只迷路的豬待在樹林裡,而且在一場雨後我還看見它的蹄印?跑動的聲音傳來了;我的漆樹和多花薔薇晃動起來——啊,詩人先生,是你嗎?你對當今之日的世界有何高見?

  詩人。看看這些雲彩吧;它們懸垂得多好!這可是我今天看到的最了不起的東西。在舊油畫裡沒有像這樣的雲,在異國土地上也沒有像這樣的雲——除非我們在西班牙海岸觀景。那是真正的地中海天空。我想,既然我得把日子對付下去,今天也還沒有吃飯,那我還不如去釣魚呢。這才是詩人要幹的事情呢。這也是我學會的惟一手藝。來吧,我們一起去釣魚。

  隱士。我無法抗拒。我那烤焦的麵包很快就要吃完了。我很願意馬上跟你走,不過我正在結束一次嚴肅的冥想。我想我快接近冥想的尾聲了。那麼,讓我清靜一會兒吧。不過,為了我們都不耽誤,你不如先去挖魚餌。這一帶很難挖到蚯蚓,因為這裡的土從來沒有上過肥,一點不肥沃;蚯蚓這種族在這裡都快滅絕了。挖蚯蚓這遊戲和釣魚幾乎一樣好玩,只要你的肚子不是太餓的話;這遊戲你今天可以自己全玩了吧。我建議你在那邊花生地裡下鏟子挖,在那裡你可以看見狗尾巴草在搖擺。我認為我敢向你保證,你每翻起三塊草皮就能挖到一條蚯蚓,只是要在草根下仔細尋找,就像你在拔野草一樣。要麼,倘若你願意向遠處走走,這也不是不明智的,因為我發現你挖到的好魚餌越多,你需要走的距離越遠。

  隱士獨白。容我三思;我冥想到哪裡了?我認為我接近心智的這個框架;這世界處在這種角度。我應該到天堂還是去釣魚?倘若我馬上把這次冥想結束了,這樣的美好機會還可能出現嗎?我剛剛幾乎和萬物的本質融合在一起了,我一生中還從來沒有這種時候呢。恐怕我的各種思緒不會再回到我身上了。倘若吹口哨能把它們召喚回來,那我會把口哨吹起來。思緒主動找上我們時,不妨明智地問一句:我們會想到這事嗎?我的思緒沒有留下什麼痕跡,我再找不到循跡而去的路了。這就是我在想的事情嗎?這天氣霧濛濛的,很不敞亮。我這就試一試孔夫子的三句話;這三句話也許能恢復那種狀態。我不知道那是一團糟還是一種萌芽般的狂喜。備忘錄。一種機會是永遠只有一次的。

  詩人。現在怎麼樣,太快了嗎?我挖到了十三條全首全尾的蚯蚓,另外還有幾條不完整的,或者個頭太小的;不過小的可以釣小魚兒;它們在魚鉤上占地兒不會太大。這些鄉村的蚯蚓個頭太大了;銀魚可以好好吃一頓還咬不到那根串肉的鉤子呢。

  隱士。得了,那我們就出發吧。我們要去康科德嗎?要是水位不是太高,那裡好玩的東西少不了。

  為什麼正好是我們看到的這些物體構成了這個世界?為什麼人類正好有這些動物種類做鄰居呢?好像別的都不行,只有老鼠能夠把這個縫隙填上!我猜想皮爾佩公司[1]算是把動物利用到了極致,因為從某種程度上說,那裡的動物都肩負著責任,創造出來為我們負擔一部分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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