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瓦爾登湖 | 上頁 下頁 |
|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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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克農場 有時我漫步到松樹林,看它們像廟宇聳立著,或者像裝備齊全的艦隊,波浪般起伏的樹枝,波光粼粼的漣漪,柔軟,青翠,蓊鬱,便是德魯伊特們[1]看到了也會拋棄他們的橡樹,來到這些松樹林面前頂禮膜拜了;又有時我走到佛林特湖旁的杉樹林下,看看那裡的樹上掛滿了蒙著灰白霜的藍色漿果,越長越高,很適合聳立在瓦爾哈拉殿堂[2]前,下面匍匐的杜松果實累累,把地面覆蓋得嚴嚴實實;還有時我跑到沼澤地帶,觀察松蘿地衣像華彩一樣從白雲杉樹垂懸下來,滿地都是傘菌,它們是沼澤地諸神的圓桌,而更加美麗的香菌點綴在樹根周圍,像蝴蝶像貝殼也像植物濱螺;這裡適合粉紅色的石竹和山茱萸生長,紅紅的榿木漿果像小魔鬼的眼睛,產蠟蜜蜂成群結隊地在最硬的樹木上弄出了壕溝,讓樹木遭到摧折,而野冬青漿果美不勝收,讓觀看的人流連忘返,別的叫不出名字的野生禁果也讓觀看者目不暇接,十分誘人,秀色可餐,凡人簡直不可以品嘗。 我無意去訪問什麼學者,倒是一次又一次去訪問這些不同一般的樹木,訪問那些在這周圍一帶十分稀罕的樹木,它們遠遠地聳立在牧場的中央或者樹林或者沼澤地的深處,或者生長在山頂上。比如黑樺木,我們便有一些漂亮的標本,直徑有兩英尺。與黑樺木同宗的還有黃樺木,披著金閃閃的外衣,與黑樺木一樣有一股香味兒。山毛櫸,樹幹長得幹淨利落,美麗的地衣色,連細微之處都無可挑剔;關於這種樹,除了散在各處的標本,我只知道在鄉鎮一帶有這樣一個小樹林,其中的樹木卻不小了,有人說是被附近山毛櫸的堅果吸引來的鴿子播下的種子;你劈開木頭一下子看到銀色的顆粒閃閃發光好不喜歡。椴樹。鵝耳櫪。拉丁文學名的celtis occidentalis,又叫假榆樹,我們只看到一棵生長得很好。一棵松樹高出別的松樹許多,可以作桅杆使,又有一棵樹可以做木瓦,還有一棵鐵杉樹比一般樹更加完美,在樹林裡顯得鶴立雞群,如同一座寶塔。我還可以列舉許多別的樹。無論冬夏,我都會去訪問這些神聖的地方。 有一次,說來很巧,我站在了一條彩虹的拱座上,只見這條彩虹在大氣的下層,把周圍的野草和葉子染上了色彩,讓我眼花繚亂,仿佛我在透視色彩斑斕的水晶。瓦爾登湖頓時成了彩虹映照的湖,在不長的時間裡,我好像一條海豚一樣活著。倘若那彩虹持續時間長一些,那麼它也許會把我的事業和生命都染成彩色的了。如同我在鐵路堤道上行走,慣常會奇跡般地看到有道光環環繞在我的影子周圍,便高興得感到我自己是上帝的一名選民了。 訪問過我的一個人宣稱,一些愛爾蘭人的影子就在他的前面,並沒有光環的,只有土生土長的人才會顯得如此不同一般。本韋努托·切利尼[3]在他的回憶錄裡告訴我們,在聖安琪羅城堡被囚期間,做過一個可怕的夢或者產生一種可怕的幻覺之後,早上和晚上他的頭影上面都會出現一團燦爛的光芒,不管他是在意大利還是在法國,而且要是野草上露水晶瑩,這種光環就特別明顯。這可能跟我所指的是同一種現象,清早起來尤其看得清楚,不過在別的時間裡也毫不遜色,哪怕是在月光下。儘管是一種常有的現象,但是卻不被人經常發覺,而且,在像切利尼那樣一種異常活躍的想像力產生的情況下,正好會成為迷信的基礎。另外,他告訴我們,他只是讓極少數人看到了這種景象。不過那些意識到自己受到人們關注的人,難道不是的確不同一般嗎? 一天下午,我去集市港區釣魚,穿過那片樹林,用魚來補足我吃蔬菜營養不足的狀況。我走的路穿過快活草地,與貝克農場連在一起,這地方有個詩人曾經吟唱過,詩的開頭是—— 展眼瞭望快活田, 苔蘚斑駁果樹間, 樹陰匝地紅溪流, 清水環繞麝鼠走, 活潑鱒魚相伴戲, 亦遊亦停來回去。 我沒有去瓦爾登湖之前,曾經考慮在那裡生活。我從枝杈間「鉤過」蘋果,在溪水上跳來跳去,把麝鼠和鱒魚嚇得到處走動。那些下午好像怎麼也過不完,許許多多的事情都在發生,好比我們自然生命的大部分已經度過,有一天下午過去一半時間我才出發上路。在途中,一場陣雨來了,我迫不得已站在一棵松樹底下躲雨,在頭上搭了一些樹枝,並用一塊手帕來遮擋雨水;最後,我站在齊腰深的水裡,向眼子菜撒下了釣絲,突然發現我正好置身一塊烏雲下,炸雷劈裡啪啦響個不停,我只好洗耳恭聽了。諸神一定感到驕傲,我想,揮舞這樣張牙舞爪的閃光來打擊一個手無寸鐵的可憐漁人。於是,我急惶惶地向附近的那個小屋子逃去,那小屋離每一條路都有半里路遠,不過距離湖倒是更近,而且很長時間沒有人來居住過—— 此處應是詩人造, 已屆老邁年高時, 眼看小小木棚屋, 面臨摧毀倒塌際。[4] 這便是繆斯女神的寓意。但是在這裡,我卻發現眼下住著約翰·菲爾德,一個愛爾蘭人和他的妻子,還有幾個孩子,這是從那個幫助父親幹活兒的大臉盤男孩那裡聽說的,這時他從泥塘那邊跑回家裡躲雨,走到那個有皺褶的、預言者一樣的圓錐形腦袋的嬰兒跟前,因為那嬰兒坐在父親的膝蓋上,好像端坐在貴族的宮殿裡,從他潮濕而饑餓的家裡望著陌生人,一臉的疑問,充分享受著嬰兒的特權,不懂得他只是貴族世家的最後一位,是這世界的希望和北極星,而不僅僅是約翰·菲爾德可憐的饑腸轆轆的小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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