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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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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點鐘,馬薩索伊特「帶來兩條他捕獲的魚」,有太陽魚的三倍大;「兩條魚煮熟時,至少四十個人一起分吃它們。大多數人都吃到了它們。在兩夜一天中,我們就吃了這麼一頓飯;要不是我們兩人中間的一人買到了一隻鷓鴣,我們便一直是在餓著肚子旅行。」沒有食物可吃,因為「野人的」野蠻歌聲干擾(他們習慣唱著歌兒入睡)也睡不好,他們害怕自己會暈倒了,因此為了在他們還有力氣走路時趕回家裡,他們就離開了。 至於吃住,他們真的沒有受到像樣的招待,儘管他們深感不便之處毫無疑問是一種高規格禮遇;不過就吃喝問題而言,我看印第安人所做的是再好不過了。他們自己都沒有什麼好吃的,對他們的客人即使說盡好聽話也代替不了食物,他們不如表現得更明智一些;所以他們勒緊他們的褲帶,隻字不提吃飯的事兒。溫斯洛後來又拜訪了他們,適逢他們食物充足的季節,因此在飲食的招待上便不再節儉了。 至於人,任何地方都不會沒有人的。我在樹林裡生活期間,接待的客人比我一生中任何時期都多;我的意思是說,我不乏朋友。我在那裡遇到幾位客人,比在別的地方遇到客人所處的環境要有利得多。不過很少有人來見我是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在這方面,我交往的人群由於我與鎮子這點距離得到了篩選。我已經退隱到了很遠的地方,到了孤寂的大洋深處,社會的河流紛紛注入大海,而且就我的需求而言,大部分都是最優良的沉澱物在我周圍沉澱下來。另外,漂流到我跟前的還有地球另一面未探索未開化的各種證據呢。 這天早上來到我的小房子的,只應該是一位真正的荷馬式的或者帕菲拉格尼亞[5]式的人物——他的名字與他相得益彰,頗有詩意,我很遺憾不能在這裡把它寫出來——一個加拿大人,伐木工,做杆子的人,一天能在五十根杆子上鑿出眼兒來,昨天晚上吃過的晚飯是他的狗逮住的一隻土撥鼠。他也聽說過荷馬,而且,「如果不是有那些書本」,我很可能「不知道怎麼打發下雨天」,儘管許多個雨季也許他並沒有讀過一本完整的書。在他那遙遠的故鄉郊區有一個牧師能念希臘文,曾經教他讀《聖經》裡的讚美詩;現在他手裡拿著那本書,我必須翻譯給他聽:阿基裡斯對帕特洛克勒斯[6]滿面愁容的樣子十分不滿,「你為什麼哭哭啼啼,帕特洛克勒斯,像一個小女孩?」—— 要麼你一定從畢蒂亞那裡聽到什麼說法? 據說阿克托的兒子麥厄提俄斯仍然活著, 愛考斯之子帕琉斯就在密耳彌多涅人中 他們兩個要是死了我們才應該感到難過。 他說,「寫得真好。」他的腋下夾了一大捆白色橡樹皮,是他星期天早上為一個病人收集起來的。「我推測今天為這樣一件事情而去不會有什麼害處吧。」他說。在他看來,荷馬是一位偉大的作家,儘管荷馬到底寫了些什麼他並不知道。比他更簡單更自然的人怕是難找到了。罪惡與疾病,給這個世界造成了如此暗淡的道德上的色彩,對他來說似乎簡直不存在。他約有二十八歲的樣子,十二年前離開加拿大和他父親的家,在合眾國幹活兒,打算掙錢買一座農場,也許在他的祖國買吧。 他是從最粗糙的模子裡磕出來的;身體敦實而遲緩,但行為舉止卻也文雅,粗脖子曬得黑黑的,黑頭發亂蓬蓬的,藍眼睛無神而欲睡的樣子,有時卻熠熠有光,富於表達。他頭戴一頂灰色的布帽子,身穿一件髒兮兮的栗色羊毛大衣,腳穿一雙牛皮靴子。他吃肉吃得很凶,經常用一個鐵皮桶帶著他的午飯,路過我的房子到兩英里外去幹活兒——因為他整個夏天都在砍伐木料;肉是冷的,經常是冷土撥鼠肉,而咖啡裝在一個石瓶子裡,用一根繩子從腰帶吊下來,甩來甩去;有時他會讓我嘗一口。 他早早就過來了,穿過我的豆田,不急不躁,慢悠悠去幹活兒,活脫一個新英格蘭人。他不願意讓自己活得太累。只要能掙夠吃住,他也就心安理得了。他經常是把飯放在灌木叢裡,因為這時他的狗會在半路上逮住一隻土撥鼠,他便往回走一英里半路去把土撥鼠弄熟,放在他借宿的房子的地下室裡;不過在這之前他往往還會考慮半個小時,想一想他能否把土撥鼠泡在湖裡,安全地等到天黑時分——他喜歡對這種問題想來想去。大清早,他路過時會說:「鴿子多麼稠啊!如果每天干活兒不是我的行業,那麼光靠打獵我就能弄到我要吃的肉——鴿子、土撥鼠、兔子、鵪鶉——天哪!一天之內,我就能弄到我一星期要吃的肉。」 他是一個熟練的砍伐工,一味地沉浸在揮動斧頭砍伐樹木這門藝術之中。他貼著地面把樹齊根伐倒,這樣後來生長出來的枝條會更加有活力,而且運木料的木橇也能從樹茬上順利地滑過去;他不是把樹砍到大半後用繩子拉倒,而是把樹砍伐得就剩細細的一根或者薄薄的一片,最後你用手一推大樹就倒下了。 他讓我產生興趣是因為他不動聲色,獨來獨往,活得卻是那麼幸福;他的眼睛充溢著一副好脾氣和滿足感。他的歡笑沒有摻雜任何別的東西。有時候,我看見他在樹林裡幹活兒,砍伐樹木,他看見我會馬上大笑起來,那種滿足溢於言表,並且用加拿大法語向我問好致意,儘管他講英語講得很好。我走近他時他會把手頭的活兒停下來,帶著半隱半露的歡樂躺在他已經伐倒的松樹旁,而且,撕下一塊裡層的樹皮,團成一個小球兒放在嘴裡咀嚼,一邊笑一邊說話。 他精氣神兒真是太足了,有時遇到讓他動動腦子的事兒而且想得有趣了,便會順著那股勁兒倒在地上滿地打滾兒,大笑不止。把周圍的樹木打量一番,他會大聲叫道:「真的呀!我在這裡砍伐樹木就是快活;我不想別的什麼更好的娛樂了。」有時候,閑下來了,他會帶著一把小手槍整天在樹林裡自得其樂,一邊走一邊每隔一會兒開槍向自己致敬。到了冬季,他在中午升起一堆篝火把他的咖啡用壺加熱;他坐在原木上吃午餐時,無冠山雀有時會飛來,落在他的胳膊上,啄吃他手裡的土豆;他說他「喜歡自己周圍有一些小東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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