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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我認識一個伐木工,人到中年,訂閱了一份法文報紙,他說不是為了看新聞,他不在乎新聞,而是為了「讓自己別丟了法語」,因為按出生地他是一個加拿大人;我問他,在這個世界上他認為他能做的最好的事情是什麼,他說除了這件事,還有別荒廢英語,把英語也抓上去。大學教育一般說來做到或者有志於做到的也就是這點吧,他們訂閱英國報紙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如果一個人剛剛讀過一本最好的英國書,他會找到多少人談論這本書呢?或者假定他剛剛讀完一部希臘文或者拉丁文的經典作品,他的溢美之詞即使所謂的文盲也很熟悉;他找不到一個人一起談談,只好保持沉默了。

  的確,在我們的大學裡幾乎沒有哪位教授,如果掌握了希臘文的各種難點,也能相應地掌握一個古希臘詩人的才智和詩意的各種難點,也能相應地把同情之心傳達給機警和英雄的讀者;至於神聖的經文,或者人類的聖經,這個鎮上有誰可以告訴我它們的名字嗎?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只有希伯來這個民族擁有一部經文。一個人,任何人,都會為了拾到一塊銀元費盡心力;但是金子般的文字到處有,是古代最有智慧的人講出來的,其價值是歷代的智者都向我們反復強調過的——可是我們只不過閱讀識字課本、初級讀本和教科書,而且等我們離開學校,等著我們的就是「小讀物」和故事書,專門給孩子和初學的人看的;我們的閱讀,我們的交談和思想,全都在一個非常低的水平上,只和小人國和侏儒相匹配。

  我很想結識一些比康科德本土產生的人物更智慧的人,他們的名字在這裡幾乎沒有人知道。難道我會聽到柏拉圖的名字卻從來沒有看過他的書嗎?仿佛柏拉圖是我的同鄉,我卻從來沒有看見他——是我的隔壁鄰居,我卻從來沒有聽他說話或者注意到他說話的智慧。但是實際情形如何呢?柏拉圖的《對話錄》包含著他身上的不朽思考,擺在書架上,我卻從來沒有讀過它們。我們教養不夠,苟且偷生,文盲無知;在這方面,我承認我看不出目不識丁的鎮民和只讀過兒童作品和低智力讀物的鎮民,這兩種文盲現象有什麼區別。我們應該像古代聖賢一樣優秀,但是首先我們需要部分地瞭解他們到底優秀在什麼地方。我們是一個小矮人種族,在智力飛翔上只比我們的日報專欄稍稍向上飛出一點點。

  並非所有的書都像他們的讀者一樣沉悶。書中的文字也許就是講述我們的狀況的,我們要是真的聽到並且理解了它們,那麼它們對我們的生活來說會比早晨和春天更加有利,可能為我們的各種事情的臉面貼上了新的外觀。多少人因為閱讀一本書開始了他生活的新紀元。這本碰巧為我們而存在的書,會解釋我們的奇跡並且揭示新的奇跡。目前各種難以言說的東西,我們也許在什麼地方發現已經被人說出來了。

  我們感到困擾、困惑和混亂的問題,所有智慧的人同樣面臨過;一個問題都沒有漏掉,每一個智慧的人都解答過它們,按照他的能力,用他的話,借鑒他的生活。更可取的是,有了智慧,我們將會表現得心胸開闊。康科德郊外一所農場,一個孤獨的雇工曾得到了第二次誕生,一次特殊的宗教經歷,他相信由於他的信念他進入了安靜的莊重和孤傲的境界,我們可能認為這不是真實的。但是,瑣羅亞斯德[8],幾千年前,便走過了同樣的道路,有過同樣的經歷;但是瑣羅亞斯德是智慧的,認定這是普遍現象,並相應地對待他的鄰居們,據說甚至還在人們中間發明並建立了崇拜活動。讓那位孤獨的雇工與瑣羅亞斯德謙卑地溝通吧,並且受到所有聖賢的自由化的影響,與耶穌基督同在吧,讓「我們的教會」被遺忘吧。

  我們大言不慚地說,我們屬於十九世紀,正在邁著最大的步伐前進,超過任何民族。不過想一想這個村鎮為它自己的文化做得多麼少吧。我不希望恭維我的鎮民同胞,也不希望他們恭維我,因為我們如果互相恭維起來便沒有了進步。我們需要刺激——公牛受到驅趕,如同我們被驅趕,便快跑起來。我們擁有相對體面的普通學校的體制,可惜只是為嬰兒開設的;但是,除了冬天那種半饑餓的呂克昂學府[9],近來又由國家建議而草創的圖書館之外,適合我們的學院是沒有的。我們為肉體的食糧或者肉體的疾病花掉更多的錢,對我們的精神食糧卻捨不得多花一分錢。是時候了,我們應該建立不普通的學校,在我們成為飲食男女後依然可以接受教育。

  是時候了,我們的村村寨寨應該都成為大學,村子裡上年紀的居民在休閒時間——如果他們的日子過得的確富裕的話——成為大學的研究員——把剩餘的生命用來自由地學習。這個世界就只應該永遠僅僅限於一個巴黎或者牛津嗎?莘莘學子難道不可以在康科德的藍天下住下來接受自由的教育嗎?難道我們不可以邀請某個阿伯拉爾[10]給我們講學嗎?天哪!我們飼養牛群,照顧商店,忙得不可開交,我們離開學校太久了,我們的教育被可悲地忽略了。在這個國家,村鎮應該在某些方面代替歐洲的貴族的位置了。它應該是美術的保護人。它富裕得很。它只缺乏高尚和優雅。它可以在農夫和商人看重的那些事情上花更多的錢,但是它對知識人認為更有價值的事情不願意花錢,看作是烏托邦式行為。

  這個鎮花一萬七千塊錢建造市政府,感謝財富或者政治,但是也許它不會為生活的智慧多花錢,把真正的肉放進這只貝殼裡,一百年之內都不會這麼做。每年為了冬季的呂克昂學府募捐一百二十五塊錢,這比鎮上募集的其他任何同樣數目的款項都花得更是地方。如果說我們生活在十九世紀,那麼為什麼我們不應該分享十九世紀帶來的種種好處呢?為什麼我們的生活應該處於如此褊狹的狀態呢?如果我們看報紙,為什麼不跳過《波士頓閒談》,馬上訂一份世界上最好的報紙呢?別從「中立家庭」的報紙裡吮吸糊糊粥,或者在新英格蘭這地方嚼吃「橄欖枝」。讓所有的博學的社會團體到我們這裡來吧,我們將會看見他們是否知道點什麼。

  我們為什麼應該去哈潑兄弟圖書公司和萊丁出版公司選擇我們的讀物呢?這種做法好比趣味高雅的貴族,讓自己身邊包圍著各種有利於他的文化的東西——天才——學問——機智——書籍——繪畫——雕塑——音樂——哲學工具,以及諸如此類;因此,讓村鎮也這樣做吧——別只滿足于配備一個教師,一個牧師,一個司事,一所郊區圖書館,以及三個市鎮管理委員會成員,因為我們移民的祖先就是依靠這種文化套餐在荒涼的石頭上度過嚴冬的。集體行動起來是符合我們的制度的精神的;我相信,隨著我們的各種環境蒸蒸日上,我們的措施會比貴族的手段更偉大。新英格蘭能夠請得起世界上所有智慧的人,來對新英格蘭指點迷津,要他們在這裡住下來,讓我們不再處於褊狹的狀態。這才是我們想要的不普通的學校。讓我們擁有高貴的村鎮居民而不是貴族吧。倘若必要,河上可以少建一座橋,繞著多走幾步路,至少先在包圍著我們的無知的更幽暗的深淵上架起一座拱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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