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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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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稱瓦爾特·司各特為英國第二位大詩人,稱他的小說為傑作。不過我只極口推崇他的天才,絕不會把他那些作品跟塞萬提斯的這部偉大小說比擬。要講史詩的天才,塞萬提斯遠在司各特之上。上文說過,他是個信奉舊教的作者,也許因此他的心境就有一種廣漠的、史詩風味的恬靜,不生一點兒疑惑,仿佛是晶瑩澄澈的一片天空,覆蓋在他構撰出來的那些五光十色的東西上面,一絲兒沒有缺口。並且沉靜也是西班牙民族的本色。司各特就不然了。他那個教會把神聖的事物都要當劇烈爭論的材料,加上他自己是位律師,又有蘇格蘭人的脾氣,行動和爭論都是家常便飯,所以他小說裡的戲劇成分太強,就跟他的生活和性格一樣。我們所謂小說的這一類創作絕不能學他。西班牙人的功勳是產生最好的小說,正如產生最好的戲劇應當歸功於英國人。 那麼,還剩下來什麼錦標給德國人呢?有的,我們是世界上第一號抒情詩人。德國人這樣美麗的抒情詩,誰都沒有。現在各國人都政務匆忙,到那些事辦完以後,我們願意德國人、英國人、西班牙人、意大利人大家都上綠葉成蔭的樹林子裡去唱歌,請夜鶯兒評判。在這番歌唱比賽裡,我深信歌德的抒情詩會得頭獎。 塞萬提斯、莎士比亞、歌德成了個三頭統治,在記事、戲劇、抒情這三類創作裡各個登峰造極。把我們那位偉大的同國人推尊為盡善盡美的抒情詩人,這件事該讓本文作者來幹。歌德屹立在抒情詩兩股末流的中間:一派以我的名字命名,那真是樁憾事;另一派從施瓦本地方得名①。兩派都立下功勞,間接出了力使德國詩歌大盛。第一派對德國抒情詩裡理想主義的偏向來了個對症下藥,把心思才力引向堅朴的現實,還把感情空浮的裴德拉楷主義剷除②。我們一向認為裴德拉楷主義就是抒情詩裡的堂吉訶德習氣。施瓦本派也間接挽救了德國詩。也許全虧了施瓦本派,雄健的詩歌才可能在德國北部出現,因為那種萎靡枯淡的志誠虔信像一股濕氣似的,給這個詩派吸收個乾淨了。許都脫卡脫城就好比德國文藝女神的排泄口子③。 ﹛① 施瓦本詩派(die Schwäbische Schule)以烏蘭德(Ludwig Uhland)為首,用民歌的風格歌詠民間的習俗和宗教。海涅在《論浪漫派》第三卷第五節裡對烏蘭德很嘲笑。﹜ ﹛② 十四世紀意大利詩人裴德拉楷(Francesco Petrarca)歌詠理想的戀愛對象,在西歐文學上有極大的影響。﹜ ﹛③ 許都脫卡脫(Stuttgart)是一個出版中心,即斯圖加特。﹜ 我說這偉大的三頭統治在戲劇、小說和抒情詩裡有最高的成就,並非對其他大詩人的作品有什麼挑剔。要問:「哪一位詩人更來得偉大?」那真是最笨不過了。火焰就是火焰,不能掂斤播兩來考較它們的輕重。只有跟雜貨鋪子裡俗物一般識見,才想把一架稱乾酪的破天平去權衡天才。別說古代作者,就是許多近代作者也有詩火熊熊的作品,可以跟那三個人的傑作比美。不過莎士比亞、塞萬提斯和歌德這三個名字總是並舉齊稱的,隱隱然有什麼繩子把它們串在一起。他們的創作裡流露出一種類似的精神:運行著永久不滅的仁慈,就像上帝的呼吸;發揚了不自矜炫的謙德,仿佛是大自然。歌德使人想起莎士比亞,也常使人想起塞萬提斯。甚至他文筆的特色也和塞萬提斯的相似,都是隨便不拘束的散文,點綴著極可愛的、快意的諷刺。他們的毛病也相像,筆下都很絮煩,都偶或有那種長句子,冗長得像皇帝出行,前擁後簇著一大隊。一句浩浩蕩蕩的句子裡,往往只有一點兒意思,仿佛一輛金彩輝煌的宮廷大車,駕上六匹盛裝麗飾的馬,一路行來,好不隆重。不過這點兒意思,就算比不上皇帝,也總相當於一位貴人。 關於塞萬提斯的才情以及他這部書的影響,我不能多談。關於這部小說在藝術上的價值,此地更不能多談,因為仔細講起來就牽涉到美學的範圍很廣。我只要叫大家注意這部書的體裁和書裡兩個中心人物。體裁是遊記,也是這類創作天造地設的體裁。我想起古代第一部小說亞普萊厄斯的《金驢記》來了①。後世創作家覺得這種體裁太沒有變化,就用我們今天所謂小說的佈局來補救那個缺陷。不過大多數小說家都不會自出心裁,只好佈局轉輾借用,至少也是把旁人的佈局借來,稍為改頭換面。因此翻來覆去老是這一類角色、情景和關鍵,到後來讀者就大不愛看小說了。這種陳腐的小說佈局沉悶得很,大家得另打主意,有一時又遁逃到上古原始的那種遊記體裡去。不過要是有位自出心裁的作家創了個新鮮的小說佈局,遊記體就會完全廢除的。在文學裡,也像在政治裡,一切轉移全按照運動力和反運動力的規律。 ﹛① 《堂吉訶德》第一部第三十五章裡跟皮酒袋廝殺的故事就是根據《金驢記》第二卷第三十二節至第三卷第九節。﹜ 名叫堂吉訶德和桑丘·潘沙那兩位人物呢?他們倆從頭到底彼此學嘴學樣,襯得可笑,可是彼此也相濟相成,妙不可言。所以兩口兒合起來才算得這部小說的真正主人公。這也見得這位創作家在藝術上的識力以及他那深厚的才力。旁的文人寫小說,只有一個主角雲遊四海;作者勢必假借獨白呀,書信呀,日記呀,好讓人知道這位主角的心思觀感。塞萬提斯可以隨處來一段毫不牽強的對話;那兩位人物一開口就是彼此學舌取笑,作者的用意因此更彰著了。塞萬提斯的小說所以妙奪天然,都承這兩位的情,從此大家紛紛模仿。整整一套小說從這兩個角色裡生髮出來,就像從一顆種子裡長出那種印度大樹,枝葉紛披,花香果燦,枝頭上還有猴子跟珍禽異鳥。 不過把一切都算是婢學夫人似的模仿,也不免冤枉。我們在生活裡常碰見一對人物:一個像堂吉訶德,有詩意,愛冒險;一個像桑丘·潘沙,一半出於忠心,一半也為了私利,跟住那一個人,同甘共苦。把這一對寫到書裡去,那真是順手拈來。他們倆在藝術裡種種喬裝改扮,也像在人生裡一樣;要認出他們的本來面目,就得注意本質和心靈上的標記,不能拘泥著表面以及外附的事物。這種例子舉不勝舉。在堂約翰和萊柏瑞羅兩個身上①,也許像在拜倫爵士和他的親隨弗萊邱身上②,我們不就找到了堂吉訶德和桑丘·潘沙麼?在瓦爾德才的騎士和他的卡斯拜·喇哩嘩哩身上③,正如在許多文人和他們的出版家身上,我們不都看出來這兩種人物以及他們的相互關係麼?出版家瞧明白作家的一團傻氣,但是其中有實在利益可圖,也就死心塌地跟著到理想境界裡去亂闖亂跑。書店大老闆桑丘幹他那行營生,往往吃耳光當飽,卻仍舊肥肥胖胖,只是那個好漢騎士一天天瘦下去了。 ﹛① 西班牙的悌爾所·德·穆利那(Tirso de Molina)第一個把貪花浪子堂約翰(Don Juan)的事編成劇本,戲裡的親隨名叫卡泰利農(Catalinon),是個不重要的角色。意大利的奇各尼尼(G.A.Cicognini)寫的《石像來賓》(Il Convitato di Pietra)那本戲裡把親隨這個角色發展到相當於桑丘的地位,親隨名叫巴塞利諾(Passarino)。從此在莫裡哀等的劇本裡,堂約翰的親隨也是個要角,只是名字又換了。萊柏瑞羅(Leporeilo)是莫查特(Mozart)歌劇裡給他的名字。﹜ ﹛② 據拜倫給他母親的信,威廉·弗萊邱(William Fletcher)懶惰懦怯,貪吃愛喝,確和桑丘相似。見潑洛塞羅(R.E.Prothero)編《拜倫書信與日記》第一三一函、一三二函、一四一函、一五一函。﹜ ﹛③ 瓦爾德才騎士(Ritter von Waldsee)和卡斯拜·喇哩嘩哩(Kaspar Larifari)是恒斯累(K.J.Hensler)所作《多瑙河邊小娘子》(Das Donauweibchen)裡的角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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