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堂吉訶德 | 上頁 下頁 |
| 二八六 |
|
|
|
在《堂吉訶德》裡聽不見反對舊教的聲音,反對君主極權的聲音也一樣聽不見。那些聽見這種聲音的批評家顯然錯了。有一派人,把絕對服從君主這件事加以詩意的理想化;塞萬提斯就屬於那一派。這裡的君主是西班牙皇帝,那時候巍巍赫赫,光芒普照大地。一個當小兵的也覺得沾了威光,寧願不顧一己的自由,要教卡斯蒂利亞民族逞遂那誇強好勝的心願。 那時候西班牙在政治上的偉大很能夠教本國文人變得胸襟高遠。在西班牙詩人的心境裡,有如在卡爾五世的國境裡,太陽不落①。跟摩爾人的惡戰已經收場;內戰以後,詩歌會盛極一時,恰像暴雨初晴,花香最烈。英國伊麗莎白時代就有這種情景,那時候西班牙也詩派勃興,大可以相提並論。英國有莎士比亞,西班牙有塞萬提斯,都是出類拔萃的人物。 ﹛① 相傳這是西班牙皇帝卡爾五世的豪語,席勒的名劇《堂卡洛斯》(Don Carlos)第一幕第六場就用進去了。﹜ 伊麗莎白時代的英國詩人都仿佛一家人似的,彼此有相像之處,三代腓力治下的西班牙詩人也是這樣。要像我們講的那種獨創一格,莎士比亞和塞萬提斯都說不上。他們跟並世的人兩樣,並非他們別具情感思想,別有表達的手法,而只因為他們比旁人深湛得多,真摯得多,感受愈加敏銳,力量愈加雄厚;在他們的作品裡,詩的精髓分外飽滿洋溢。 這兩位詩人不僅是當時開的花,而且替後世伏了根。大家因為莎士比亞的作品在德國和現在的法國起了影響,就推他為後世戲劇藝術的開山祖師。我們也應該推尊塞萬提斯為近代小說的開山。我有些隨感,讓我說來。 初期小說,所謂武俠小說,從中世紀的詩歌發源。那種敘事詩的主角都出於卡爾大帝和「聖盤」等連環傳說①,小說一上來不過把這些詩歌化成散文,內容老是騎士的奇遇。這是描寫貴族的小說,登場的不是荒幻神奇的人物,就是靴子上有黃金踢馬刺的騎士;人民的影蹤一點也沒有。這種武俠小說愈來愈糟,變到荒謬絕倫,塞萬提斯憑《堂吉訶德》一書把它推倒。但是他一面寫諷刺,拆了舊小說的台,一面就給我們所謂近代小說的新型創作立下模範。大詩人的手段總是這樣,一面除舊,一面布新,絕不會有所破而無所立。塞萬提斯在武俠小說裡安插了對下層階級的真實描畫,摻和了人民的生活,開創了近代小說。他並世的文人全喜歡摹寫至卑極賤的俗人窮漢怎樣過活,不獨他一人如此。那時候西班牙的畫家跟詩人也有同好;繆利羅偷了天上最聖潔的顏色來畫聖母像②,但是他為地面上的肮髒景物寫真,也同樣的衷心喜愛。也許這些高貴的西班牙人醉心的是技巧,所以把個捉虱的小花子畫來逼真,也很志得意滿,就跟造了個聖母像一般。或者是相映成趣,惹得那些頭等貴人,像漂亮的弄臣圭費陀,顯赫的權臣孟陀查之流,都寫小說,刻畫起衣衫襤褸的乞丐和流氓來了③。也許這種人在自己的境地裡過得膩味,就異想天開,置身在絕然相反的人生境界裡,正像許多德國作家也流露出這種設身處地的欲望,小說裡專寫華貴生涯,主角不是個伯爵,就是位子爵。塞萬提斯卻沒有一味寫凡俗人物的偏向;他把高超的事物和平常的事物合在一起,互相烘染襯托,上流人的成分跟平民的成分一般重要。英國人模仿他最早,到如今還學他的榜樣。可是在英國小說裡,找不到這種上流人的、武俠的、貴族的成分④。自從理查森稱霸文壇以後,英國小說家都缺乏詩意,而且那時候的風氣迂腐拘謹,一點兒不許對普通人民的生活作透徹的描寫,海峽彼岸就出現了市民小說,反映市民階級那種平淡的生活瑣屑。英國讀者從此淹沒在這種下劣的讀物裡,近來才有一位偉大的蘇格蘭人崛起,來了個小說裡的革命,或者竟是復辟。當初小說裡只是騎士的世界,塞萬提斯才把民主的成分安放進去;後來只有全無詩意的庸俗市民在小說裡安身立命了,瓦爾特·司各特就把走失的貴族成分又找了回來。《堂吉訶德》裡那種美妙的配比勻稱使人驚歎,司各特走一條跟塞萬提斯相反的途徑,然而在小說裡恢復了這種勻稱。 ﹛① 卡爾大帝一稱查理曼(724—814),統一西歐;「聖盤」是耶穌基督「最後的晚餐」用的傢伙。中世紀有許多詩歌講卡爾大帝和他手下十二位大將的偉績,或者講騎士尋覓「聖盤」的故事。﹜ ﹛② 繆利羅(Murillo)的《聖母升天像》最有名。﹜ ﹛③ 指無名氏一說是孟陀查(Diego Hurtado de Mendoza)所作《小癩子》(Lazarillo de Tormas)和圭費陀(Francisco de Quevedo)所作《混蛋傳》(La Vida del Buscon)。《堂吉訶德》第一部第二十二章講到《小癩子》。﹜ ﹛④ 海涅對《堂吉訶德》的人民性還沒有估量得適當。這部小說裡把貴族寫得極不堪,讀者都像英國散文家蘭姆那樣,痛恨那位「一錢不值的公爵和那小賤人公爵夫人」;海涅自己在上文裡也就罵過「頂著公爵頭銜」的「下流俗物」。第二部第十六章裡說得明明白白:「管他什麼王爺爵爺,一個無知小子就總是下流之輩。」第一部第二十一章講世界上有一類下降的人和一類上升的人,更表示塞萬提斯看到貴族封建勢力的必然沒落。至於對當時社會制度的憤慨,書裡到處流露,例如第二部第二十章講世界上只有有錢的跟沒錢的兩種人那一段。斐爾丁把《堂吉訶德》作為自己寫小說的模範,甚至《湯姆·瓊斯》第一卷第九章裡那個自注就像是翻譯上面引的「管他什麼王爺爵爺——」這一句。﹜ 英國第二位大詩人在這方面的功勞,我相信大家還沒見到。就文學而論,就他的天才傑作而論,他那種保皇守舊的偏向和成見都有好處①。他的傑作到處得人讚賞,有人模仿,把市民小說的死灰陰影直擠到流通圖書館的冷角落裡去了。如果不承認司各特首創歷史小說,倒去找德國方面的先例,那就不對。歷史小說的特色是貴族的成分跟民主的成分和諧配合,民主的成分獨霸,就攪亂了這種和諧。司各特把貴族的成分重新配合進去,調和得盡善盡美,不像我們德國小說家在作品裡反把民主的成分一筆勾銷,走入迷途,回向塞萬提斯以前盛行的那類武俠小說。以上種種,大家都沒有看明白。從前詩人產生「迦利亞的亞馬迭斯」這一類的奇談野史②,我們的德·拉·莫特·富凱只能算落在他們後面的追隨者③。這位男爵大人居然在《堂吉訶德》出世二百年以後還寫他的武俠小說,我不但歎佩他的才情,而且歎佩他的膽量。他的作品問世風行,恰逢德國一個特殊時期。偏愛武士遊俠和古代封建社會的形形色色,這在文學上有什麼意義呢?我以為是這樣:德國人民要跟中世紀永訣,可是我們多情善感,在訣別的時候,接了一個吻。我們嘴唇印在那塊古董墓碑上,那是最後一次。不用說,那一次我們好多人的舉動都很傻裡傻氣。這一派裡的小夥子路德維希·蒂克掘開死鬼祖宗的墳墓,把棺材當搖籃似的搖著,嘴裡瘋瘋癲癲、呢呢牙牙地唱道:「睡覺罷!爺爺小寶貝,睡覺罷!」④ ﹛① 伊爾倍格(Werner Ilberg)《我們的海涅》第144—145頁指出海涅由於他的階級出身和他所處的時代,對無產階級的態度是兩面性的:他認識到社會革命的必然性,可是他還是個唯美主義者,是個貴族。這種認為小說裡該有貴族成分的主張正是海涅兩面性的例子。﹜ ﹛② 《堂吉訶德》第一部第六章對「迦利亞的亞馬迭斯」(Amadis de Galla)以及相類的野史一一給了評定。﹜ ﹛③ 海涅在《論浪漫派》第三卷第四節裡詳細說明這一點,甚至把塞萬提斯給堂吉訶德的頭銜也轉送給德·拉·莫特·富凱(der ingeniose Hidalgo Friedrich de la Motte Fonqué)。﹜ ﹛④ 《論浪漫派》第二卷第二節論蒂克(Tieck)就是發揮這個意思。﹜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