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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一


  堂胡安說:「讀讀也好,『一本書不論多糟,總有點好的東西』①。不過我最生氣的是書上形容堂吉訶德拋棄了杜爾西內婭·台爾·托波索。」

  ﹛① 引普利尼語,參看本部第三章。﹜

  堂吉訶德聽見這話,勃然大怒,嚷道:

  「誰說堂吉訶德·台·拉·曼卻拋棄了杜爾西內婭·台爾·托波索、或者將來會拋棄她,我就和他拼命,叫他知道決沒有這種事!絕世美人杜爾西內婭是拋不開的,堂吉訶德也不是會拋棄她的人。他處世為人的方針是忠貞不二,他一輩子死心塌地的奉行這句話。」

  隔壁的人問道:「誰在和我們對答呀?」

  桑丘說:「答話的就是堂吉訶德·台·拉·曼卻本人!除了他還有誰啊!他說到做到,怎麼說就怎麼幹。『還得了賬,不心疼抵押品』①。」

  ﹛① 西班牙諺語。﹜

  桑丘話還沒完,兩個紳士裝束的人已經進屋來了。一個抱住堂吉訶德的脖子說:

  「見了您的面,就知道名不虛傳。不用說,您先生就是遊俠騎士的啟明星、北斗星、堂吉訶德·台·拉·曼卻的真身!瞧這本書,作者要冒您的名,奪您的功呢;這只能是妄想。」

  他一面把同伴手裡的書交給堂吉訶德。堂吉訶德一言不發,就翻來看;看了一會,還給那紳士說:

  「我略為翻了一下,就發現三件事豈有此理。第一是序言上的幾句話①。第二是作者用阿拉貢語,因為他有時不用冠詞。第三是重要的情節不合事實,尤其顯得作者愚昧無知。我侍從桑丘·潘沙的老婆叫泰瑞薩·潘沙,這裡卻把她叫做瑪麗·穀帖瑞斯②。這麼關鍵的事都出毛病,其他就可想而知了。」

  ﹛① 參看本書《前言》,阿維利亞內達嘲笑塞萬提斯年老殘廢,又說他心懷嫉妒等等。﹜
  ﹛② 作者在第一部第七章也曾用過這個名字。﹜

  桑丘插嘴道:

  「這種人也算得歷史學家呀!把我老婆泰瑞薩·潘沙叫做瑪麗·穀帖瑞斯!那麼對咱們的事還會搞得清嗎?先生,您再瞧瞧書上有沒有我,改了名字沒有。」

  堂黑隆尼莫說:「朋友,聽你的口氣,一定是堂吉訶德先生的侍從桑丘·潘沙了!」

  桑丘說:「是啊,這是我臉上有光彩的事呀!」

  那紳士說:「不用說,這本新書的作者誣衊了你;你分明是個有品格的人,他卻把你寫成個饞嘴佬,而且頭腦糊塗,毫無風趣,和你主人第一部傳記裡的桑丘竟是兩個人了。」

  桑丘說:「上帝原諒他吧。我又不礙著他,何必理會我呢!『樂器讓內行人吹彈』,『聖貝德羅在羅馬過得很好』呀①。」

  ﹛① 兩句西班牙諺語。﹜

  兩位紳士知道那家客店的伙食很差,堂吉訶德准吃不慣,就請他過去同吃晚飯。堂吉訶德向來近人情,領受了他們的邀請;那只沙鍋就留給桑丘去做主人了。桑丘坐了首位,店主人同桌坐下;那鍋老牛蹄或小牛蹄兩人一樣愛吃。

  晚飯時堂胡安向堂吉訶德探問杜爾西內婭·台爾·托波索小姐的情況。她結婚了嗎?生過孩子嗎?懷過孕嗎?如果是黃花閨女,那麼,儘管她守身如玉,對堂吉訶德先生也心心相印嗎?堂吉訶德答道:

  「杜爾西內婭是閨女,我對她的心是沒那麼樣兒的堅定,可是我們倆的交情還是老樣兒。她相貌變得像個粗蠢的鄉下姑娘了。」

  他就把杜爾西內婭小姐怎麼著魔、他在蒙德西諾斯地洞裡怎麼碰見她、梅爾林法師叫桑丘吃多少鞭子為她解除魔法等等一五一十告訴那兩位紳士。他們親耳聽到這些奇聞,高興得不得了;事情這麼離奇,講得又這麼引人入勝,都使他們嘖嘖稱奇。堂吉訶德一會兒好像很明白曉事,一會兒又成了失心瘋,他們拿不定他究竟在這兩頭中間的哪一處。

  桑丘吃完晚飯,撇下醉飽的店主到他主人那裡去。他進門說道:

  「兩位先生,我可以打賭,您那本書的作者和我是說不到一塊兒的。據您兩位講,他把我說成了饞嘴佬;我但願別又把我說成醉鬼。」

  堂黑隆尼莫說:「他是把你說成醉鬼了。我不記得怎麼說的,只覺得話很刺耳,而且我一看這位好桑丘的面貌,就知道那是謊話。」

  桑丘道:「您兩位聽我說吧:那個故事裡的桑丘和堂吉訶德是另外兩人,不是我們;熙德·阿默德·貝南黑利寫的才是我們倆:我主人是勇敢、聰明、多情的,我是個逗樂的死心眼兒,並不害饞癆,也不是酒鬼。」

  堂胡安道:「你說得不錯。從前亞歷山大大帝下令:他只准許阿沛雷斯①為他畫像,別人都不許。假如辦得到呀,也該照樣下令:堂吉訶德的事業,只許原作家熙德·阿默德記述,別人都不許插手。」

  ﹛① 阿沛雷斯(Apeles),紀元前四世紀古希臘大畫家。﹜

  堂吉訶德說:「誰愛寫我,隨他寫吧,可是別糟蹋我;一味污蔑叫人忍受不下。」

  堂胡安說:「堂吉訶德先生受了什麼污蔑都能報復,可是我覺得他的耐心像一面又堅固又闊大的盾牌,把種種污蔑都頂住了。」

  他們閒聊著消磨了大半夜。堂胡安勸堂吉訶德把那本書再多看看,瞧講的是什麼。堂吉訶德不肯,說只算已經讀過了,斷定全書都荒謬。作者萬一知道這本書堂吉訶德讀過,就該得意了;幹嗎長他人志氣呀!況且一個人該心裡乾淨,更該眼裡乾淨,不該接觸醜惡肮髒的東西。兩位紳士問堂吉訶德打算到哪裡去。他說要到薩拉果薩去參與年年舉行的錦標賽①。堂胡安說,這部新書裡描寫堂吉訶德參加了一項挑圈競賽②,不管那堂吉訶德是誰吧,反正那項競賽寫得一點不生動熱鬧,武士的標語題簽③寥寥無幾,服飾非常簡陋,只是一疊連的胡說八道。

  ﹛① 指每年為紀念聖喬治而舉行的三天比武。﹜
  ﹛② 比武分兩部分:前部比武力的強壯;後部比技巧的嫺熟。挑圈競賽屬於後者。﹜
  ﹛③ 比武的騎士照例都有自己奉行的標語或題簽。﹜

  堂吉訶德說:「我就為這個緣故,決計不到薩拉果薩去了。這就可以向全世界揭破這本新書作者的謊話,讓大家知道我不是他寫的那個堂吉訶德。」

  堂黑隆尼莫說:「您這辦法很好。巴塞羅那也有比武,堂吉訶德先生可以到那裡去顯身手。」

  堂吉訶德說:「我正是這麼打算。時候不早,兩位請睡吧,我就告別了。希望您兩位把我當作一個朋友,讓我為兩位效勞。」

  桑丘說:「我也這麼說;也許我對兩位也能有點兒用處。」

  堂吉訶德和桑丘告辭回屋。堂胡安和堂黑隆尼莫想不到堂吉訶德的識見和傻氣是混在一起分不開的。他們拿定這兩人是真正的堂吉訶德和桑丘,阿拉貢作者寫的是假冒的。

  堂吉訶德清早起來,拍著板壁和那邊兩位房客告別。桑丘付賬很大方,還奉勸店主對本店的伙食少吹噓些,或者多置辦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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