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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三


  兩三隻燈籠一齊舉到她臉上,燈光下照見一張十六七歲的小姑娘的臉;頭髮套在金綠絲線的發網裡,相貌像珍珠似的瑩潤可愛。大家把她從腳到頭細細端詳:她穿一雙深紅絲襪,吊襪帶是白緞子的,邊緣是金鑲的細珍珠;寬腿短褲和敞胸的短外衣都是綠錦緞的,裡面穿一件白錦緞的緊身襖,鞋是白色的男鞋;腰帶上掛的不是劍,是一把鑲嵌寶石的匕首;她手上還帶著許多珍貴的戒指。大家覺得這姑娘很美,可是誰也沒見過,想不起她是誰。合夥捉弄桑丘的那些人尤其詫異,因為這事突如其來,不是他們預先安排的;他們疑疑惑惑等著瞧個究竟。桑丘見了這麼美貌的姑娘很吃驚,就問她是誰,到哪裡去,為什麼這樣打扮。她滿面含羞,眼睛望著地下說:

  「先生,我的事得嚴守秘密,不能當著大家講。不過有句話要說明白:我不是賊,也不是壞人。我是個可憐的女孩子,為了愛情賭氣,就違犯了規矩。」

  總管對桑丘說:

  「總督大人,您叫大家走開,讓這位小姐有話好說,免得她當著人不好意思。」

  總督馬上這樣下令,大家都走開,只留總管、上菜的小廝和秘書在旁。那姑娘看見沒幾個人了,就說:

  「各位先生,我爸爸是貝德羅·貝瑞斯·瑪索爾加,他是本城賣羊毛的牧戶,常到我爸爸家來。」

  總管說:「小姐,這話不對頭;我和貝德羅·貝瑞斯很熟,他是沒兒沒女的。況且你剛說他是你爸爸,接著又說他常到你爸爸家來。」

  桑丘說:「我正要問這句話呢。」

  那姑娘說:「各位先生,我心慌意亂,所以說糊塗了。我是狄艾果·台·拉·李亞那的女兒,各位想必知道我爸爸。」

  總管說:「這就對了,我認得狄艾果·台·拉·李亞那,他是一位高貴有錢的紳士,有一子一女,自從夫人去世,全城誰也沒見過他女兒的臉;他把她關得緊極了,連太陽都無法見她。不過人家還是傳說她美貌絕頂。」

  那姑娘說:「不錯,那女兒就是我。我美不美各位自己明白,因為都看見我了。」

  她說著就哭起來。秘書瞧她那樣,就湊到上菜小廝耳邊,低聲說:

  「這位可憐的小姐,這麼高貴,卻改扮男裝,深夜在外跑,准是遭了大禍。」

  上菜的小廝說:「准是的;憑她的眼淚就可見咱們沒猜錯。」

  桑丘竭力撫慰,叫她不要害怕,遭了什麼事,告訴他們,他們一定盡心幫忙。

  她說:「各位先生請聽。我媽媽去世十年了;十年來,我爸爸直把我關在家裡,做彌撒也在家裡一個漂亮的小堂裡。我白天只看見天上的太陽,晚上只看見月亮和星星,不知道街道呀、菜場呀、教堂呀都是個什麼樣兒,就連男人是什麼樣兒都不知道,我只見過我父親、我弟弟和一個賣羊毛的牧戶。那人常到我家來,所以我忽然想到冒充他的女兒,免得說出爸爸的名字來。我長年累月關在家裡,連教堂都不能去,實在悶得慌。我想看看這個世界,至少看看我出生的城市,我覺得這並不丟失大家閨秀的身份。有時我聽人家講外邊鬥牛呢,或有竹槍比賽呢,或演戲呢,我就問我弟弟——他比我小一歲——我問他這些玩意兒是怎麼回事;我還問他許多傳聞的事。他仔細講給我聽。可是我越聽他講,越發心癢癢地想親眼瞧瞧。我且乾脆說我怎麼毀了自己吧。我向我弟弟央求——我真是懊悔呀……」

  她又痛哭不止。總督對她說:

  「小姐,您把底下的事講出來吧;我們聽了您以上的話,又瞧您哭個不了,都著急得很。」

  那姑娘答道:「底下沒多少事,只有許多眼淚了;因為要滿足不安分的願望,就得賠上許多眼淚。」

  上菜的小廝愛上那位姑娘的美,又把燈籠照著看了她一眼,覺得她流的不是眼淚,卻是粒粒珠璣,滴滴鮮露,甚至竟是東方的大明珠。他希望她的倒霉事沒什麼了不起,並不值得那樣痛哭。那小姑娘還只顧哭,總督不耐煩了,叫她別盡讓大家著急,時候已經不早,他還要到好多地方去視察呢。她哽咽著說:

  「我的丟臉倒霉不是別的,我不過要求弟弟讓我穿他的男裝,晚上等爸爸睡了,帶我出來滿城逛逛。他拗不過我,就答應了。我們對換了衣裳;他穿了我那一套恰好合身。他還沒一點鬍鬚,看來就像個很美的姑娘。今晚大概一小時以前,我們從家裡出來,乘興胡鬧,在城裡走了一轉,正要回家的時候,看見來了一大群人。弟弟說:『姐姐,巡夜的來了,你飛快地跟我跑吧,給他們看見就糟了。』他說著轉身就跑,簡直飛也似的。我沒跑幾步,心裡慌張,就摔倒了,警察就趕來把我帶到各位先生跟前。我就當眾出醜,給人家當作壞女人了。」

  桑丘說:「那麼,小姐,你並沒有遭到什麼禍事吧?也並不像你當初說的,為了愛情賭氣跑出來的?」

  「我沒有遭到什麼事。我從家裡出來不是為了愛情賭氣,只是要瞧瞧這個世界——這也不過就是瞧瞧城裡的大街罷了。」

  這位姑娘講的確是真情。因為她弟弟撇了她逃走,給警察抓住,這時給幾個警察押來了。他穿一條華麗的裙子,一件蘭花緞的短外衣,上面滾著精緻的金花邊;頭上沒戴頭巾,也沒什麼裝飾,一頭赤金的鬈髮就像滿腦袋的金圈。總督、總管和上菜的小廝把他帶過一邊,避開了他姐姐,問他為什麼這樣打扮。他和他姐姐一樣又羞又窘,講的話也都一樣。上菜的小廝已經愛上那位姑娘,聽了那些話大為高興。總督對姐弟倆說:

  「小姐,小哥兒,你們太淘氣。這種小孩子家的胡鬧幾句話就交代了,不用費這麼多工夫,還傷心哭泣;只要說,『我們是某某人,我們因為好奇,搗鬼從家裡溜出來逛逛,沒有別的打算』,事情就完了,幹嗎抽抽搭搭哭個不了呀。」

  那姑娘說:「您說得對。可是我嚇慌了,不知怎麼辦才好。」

  桑丘說:「虧得也沒出什麼錯兒。好,我們送你們倆回去吧,也許家裡還沒知道呢。以後別再這麼孩子氣,別心癢癢要開眼界。因為『好女人是斷了腳的,她不出家門』;『女人和母雞一樣,出門就迷失方向』,『愛瞧熱鬧的女人,也是愛人家瞧她』①。我不多說了。」

  ﹛① 三句西班牙諺語。﹜

  那小夥子謝了總督的美意;總督一夥就送姊弟回家。他們離家不遠;到了那裡,那弟弟就揀一顆小石子向窗柵欄上一扔;等門的女傭人立即下來開了門,姊弟倆就進去了。大家覺得這樣美秀的孩子很少見,更想不到他們黑夜裡不出城門就想看看世界。當然,他們還是孩子呢。上菜的小廝一顆心已經不由自主;打算明天向那姑娘的父親求婚,憑自己是公爵的家人,拿定對方不會不答應。桑丘也在暗打算盤,想把女兒桑琦加嫁給那個小夥子。他準備相機行事;在他看來,娶總督的女兒,誰還會拒絕呀。

  那夜的視察如此了結。過了兩天,總督丟了官,他的如意算盤也打不成了。詳見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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