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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八


  ▼第十章

  桑丘使杜爾西內婭小姐著魔的巧計以及其他真實的趣事。

  這部偉大史書的作者說,本章的事他怕沒人相信,想略過不敘了;因為堂吉訶德瘋得不可思議,世界上頭號大瘋子也遠遠趕不上他。可是作者不怕人家不信,還是不折不扣地照實記述。他這來很有識見,因為真理即使拉成了絲,也扯不斷;即使混雜在謊話裡,也會像油在水裡那樣浮現出來①。他續敘如下。堂吉訶德在托波索大城附近的橡樹林、灌木林或不知什麼樹林裡躲下了,立即吩咐桑丘再進城去,代他求求那位小姐准許她所顛倒的騎士前去拜見,領受她的祝福,好讓他以後逢凶化吉,轉危為安。他責成桑丘務必把話傳到,才許回來見他。桑丘滿口答應,說准像前番一樣帶著喜訊回來。

  ﹛① 西班牙諺語。﹜

  堂吉訶德說:「你走吧,兒子,你去見了那位容光灼灼像太陽那樣的美人,別耀花了眼睛。你真是天下最幸福的侍從啊!她是怎樣接待你的,你得一一記在心上。譬如說,你傳話的時候,她臉上變色沒有?她聽到我的名字,激動不激動?照她那身份,准有一間富麗的摩爾式起坐室;你跑去假如她正坐在那裡,她是否還坐得定?假如正站著,你瞧她是否一會兒著力在這條腿上,一會兒又著力在那條腿上?她回答你的話,是否兩遍三遍、說了又說?她是否由溫柔變得嚴肅,又由冷淡轉為熱乎?她是否頭髮不亂也舉手整理鬢角?反正,兒子啊,她一舉一動你全得注意。如果你都照實告訴我,我就能看透她心窩裡對我的情分。桑丘,你也許不知道,我告訴你吧:情人之間,只要牽涉到他們的戀愛,他們的外貌和舉動准把心裡的底細透露出來。朋友,你去吧,我就孤淒淒地待在這裡;但願你比我順利,帶回的音信比我惴惴期望的還好。」

  桑丘說:「我快去快回。我的先生,您放寬了您這顆細小的心;您的心這會兒大約只有榛子大小了。常言道,『雄心沖得破壞運』;『這兒沒有醃肉,就沒有掛肉的鉤子』;又說,『意料不到的地方會躥出一頭野兔來』①:你就想想這些話吧。我這麼說有個緣故。咱們晚上雖然沒找到咱們小姐的宮殿,這會兒天亮了,也許我忽然會找到;等我找到了,我自有辦法。」

  ﹛① 三句西班牙諺語,第二句該作「以為這兒掛著醃肉呢,其實連掛肉的鉤子都沒有」;桑丘說錯了。﹜

  堂吉訶德說:「哎,桑丘,你總是把成語用得恰到好處,但願天公作美,也這麼湊趣地稱了我的心。」

  桑丘隨就轉身打著他的灰驢兒跑了。堂吉訶德滿肚子愁悶騎在鞍上,靠著長槍休息。我們撇下他不提,且跟著桑丘走路。桑丘這時也一樣的心事重重。他一出樹林,回頭望不見他主人了,就下驢坐在一棵樹腳下,自問自答:

  「『桑丘老哥,請問你老人家到哪兒去啊?你走失了驢兒,要去找嗎?』『沒那事。』『那麼你找什麼呢?』『我找的東西,說也白說。我找個公主,她美得渾身放光,整一座天堂都在她身上。』『那麼,桑丘,你打算到哪兒去找她呢?』『哪兒去找嗎?到托波索大城去找啊。』『好吧,你是為誰找的呢?』『為那位鼎鼎大名的騎士堂吉訶德·台·拉·曼卻呀;他專打不平,誰渴了就給他吃,誰餓了就給他喝①。』『好得很啊,可是桑丘,你認得她家嗎?』『我主人說,她住在王宮或壯麗的大宅子裡。』『你哪天去過嗎?』『我和我主人都從沒去過。』——『那麼你是存心來勾引這裡的公主,攪擾本地的娘兒們的!給托波索人知道了,把你一頓板子,打得你渾身沒一根完好的骨頭,那才是活該!打得好!老實說,他們不會瞧你是為主人當差,就說:

  朋友,你是送信的,
  千錯萬錯沒你的份兒。
②』

  ﹛① 桑丘學舌說騎士的一套話,可是說錯了。﹜
  ﹛② 《歌謠故事》(Cancionero de Romances,1550)裡的話,出自古羅馬成語,等於我國古話「兩國相爭,不斬來使」。﹜

  『桑丘,你別托大,曼卻人很正經,火氣也很旺,招惹不得。天啊,你要是給人家識破,就不妙了。』『快滾蛋吧!』『天雷啊,把你的霹靂打到別處去!』這會兒還不走,卻要討人家的好,『找三隻腳的貓』嗎?況且在托波索城裡找杜爾西內婭,就好比『在拉維那城裡找小瑪麗,或在薩拉曼加城裡找某某學士』。①這事准是魔鬼給我找的,沒別的主兒!」

  ﹛① 以上四句都是西班牙諺語。拉維那是意大利一個人口稠密的城市,這句諺語原出意大利。﹜

  桑丘自問自答一番,心上有了個計較,暗想:「好!咱們活一輩子,只有死是扭不轉的,一個人大限臨頭,由不得自己做主;可是別的事都有辦法對付。據我這位主人的許多表現看來,他是個應該拴起來的瘋子。我呢,和他也不相上下。常言道:『跟誰一起,和誰一氣』;又說:『不問你生在誰家,只看你吃在誰家』;如果這些話是不錯的,我跟隨他、伺候他,就比他更沒腦子了。他實在是個瘋子,常把這個混做那個,黑的看成白的。這類的事不少,譬如把風車說成巨人,把修士的騾說成單峰駱駝,把兩群羊說成敵對的兩支軍隊等等。他既是這樣一個瘋子,我如果碰到個鄉下姑娘,哄他說她就是杜爾西內婭小姐,他很容易相信。要是他不信,我就賭咒;他還不信,我就再三賭咒;他死不肯信,我就拼命一口咬定,反正不管怎樣,我的氣勢總高過他一頭。也許這麼硬挺一下,他瞧我交不了差,下回就不再派我這種差使了。他不是說有惡毒的魔法師對他不懷好意嗎,我想他也許就以為魔法師跟他搗亂,把杜爾西內婭變了樣兒。」

  桑丘·潘沙這麼一想,心又放寬了,仿佛自己的差使已經辦妥。他直休息到下午,讓堂吉訶德以為他是到托波索去走了一個來回。事有湊巧,他剛起身要跨上他那頭灰驢,只見從托波索出來三個鄉下女人,騎著三匹驢駒或小母駒——作者沒有說明,大概是小母驢,那是村裡女人常騎的。反正這種瑣細不必深究。桑丘一看見,忙趕回去找他主人。堂吉訶德正在那裡長籲短歎,悱惻纏綿地數說衷情,一見桑丘,就說:

  「桑丘朋友,有什麼消息啊?我今天能用白石標誌嗎?還是該用黑石呢①?」

  ﹛① 古希臘風俗以白石志喜,黑石志憂。﹜

  桑丘答道:「您最好用赭石,像學院畢業生的膀子①那樣,因為看起來醒目。」

  ﹛① 桑丘指學院畢業生的榜(rótulo),那是用赭黃寫的。桑丘把「榜」字說錯了。﹜

  堂吉訶德說:「那麼,你是帶了好消息來了。」

  桑丘答道:「好得很呢!杜爾西內婭·台爾·托波索小姐帶著兩名侍女瞧您來了!您只要把駑騂難得的肚子踢兩下,跑出樹林去,就會看見她。」

  堂吉訶德說:「噯唷!神聖的上帝!桑丘朋友,你說什麼呀?小心別哄我,別用假喜信來解除我的真煩惱啊。」

  桑丘答道:「我哄了您有什麼好處?況且馬上就給您戳穿了。先生,你踢踢馬,快來吧!咱們的公主娘娘梳妝打扮著來了,她真是個公主的樣兒。她和兩個使女都黃燦燦的一片金光,渾身是珍珠串兒、金剛鑽、紅寶石,穿的都是錦繡,那錦繡足有十層①呢!她們披在肩上的頭髮像太陽的光芒,風裡閃呀閃的。她們還騎著三匹花點子小驢馬,真是沒那麼樣兒的好看。」

  ﹛① 桑丘很誇張其詞,因為最名貴的錦有三層:第一層是緞子的底,第二層是織的錦,第三層是用金線或銀線添上的花。﹜

  「你說的是小女馬吧?桑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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