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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三


  ▼第七章

  堂吉訶德和他侍從打交道,以及其他大事。

  管家媽看見桑丘·潘沙和他主人關在屋裡,立刻猜到他們倆在談什麼,料想他們商量妥當了就要第三次出門。她一肚子焦愁,披上外衣去找參孫·加爾拉斯果學士。她覺得這人很會說話,又是主人家的新朋友,也許能打消他那個瘋狂的主意。加爾拉斯果學士正在院子裡散步。她滿頭大汗,惶惶然趕去跪在他腳邊。加爾拉斯果看了她又愁又急的樣兒,問道:

  「怎麼啦?管家太太,您失魂落魄的出了什麼事嗎?」

  「沒事兒,參孫先生,不過我主人憋不住了,一定是憋不住了!」

  參孫問道:「大娘,他哪兒憋不住?他身上哪兒漏啦?」

  她答道:「不是漏,他那老毛病又要發了。我的學士先生呀,我是說,他又要出去碰運氣了——我也不懂憑什麼叫作運氣,反正這是第三次了。頭一次,他挨了一頓板子,渾身青紫,給人家橫搭在驢上送回來的。第二次是關在木籠裡用牛車拉回來的。他自己說是著了魔道。那可憐人回來的時候又黃又瘦,一雙眼睛都落了坑兒,就連他生身媽媽都認不得他了。我用了六百多個雞蛋才調養得他恢復了一點原樣。這事上帝知道,大家知道,我那群老母雞也知道;它們是不讓我撒謊的。」

  學士說:「這話我完全相信。您那群老母雞好極了,肥極了,規矩極了,哪怕脹破肚子也不肯亂叫的。管家太太,您真的只是怕堂吉訶德先生出門嗎?沒出別的事嗎?」

  她說:「沒有,先生。」

  學士說:「那麼您別著急,且安心回家,給我做點熱乎乎的早飯;您如果會念《聖阿波洛尼亞經》①,可以一路念回去。我馬上就來。叫您瞧我大發神通呢。」

  ﹛① 據西班牙人的迷信,念《聖阿波洛尼亞經》可止牙痛。﹜

  管家媽說:「什麼!念《聖阿波洛尼亞經》?假如我主人牙痛,那才合適;可是他那毛病在腦袋裡面呢。」

  加爾拉斯果答道:「管家太太,我這話沒錯兒。您請回吧,別跟我爭,因為我告訴您,我是薩拉曼加大學畢業的學士,這就甭再多說了。」

  管家媽走了。學士立即去找神父。他們兩人怎樣商量,下文自有交代。

  堂吉訶德和桑丘·潘沙關著門談的一番話,歷史上一字不改,都記下來。桑丘對他主人說:

  「先生,我已經改化①了我老婆,叫她讓我跟您跑,隨您帶我到哪兒都行。」

  ﹛① 桑丘要說「感化」。﹜

  堂吉訶德道:「桑丘,你該說『感化』,不是『改化』。」

  桑丘答道:「我記得好像求過您一次兩次:您如果聽得懂我的意思,就別糾正我的字眼兒;如果不懂,就說:『桑丘』——或者『你這傢伙,我不懂你的話。』我要是說不明白,您再改正我。因為我非常性良①……」

  ﹛① 桑丘要說「馴良」。﹜

  堂吉訶德立刻說:「桑丘,我不懂你的話,什麼『我非常性良』?」

  桑丘道:「『我非常性良』就是『我非常那樣兒』。」

  堂吉訶德道:「你越說越糊塗了。」

  桑丘道:「假如您不懂,我就不知道怎麼說了;我也沒辦法了,上帝保佑我吧。」

  堂吉訶德道:「哦,我想出來了!你是要說,你『非常馴良』——溫順,好打發,說什麼都聽,教你什麼都領受。」

  桑丘道:「我可以打賭,您一上來就懂;您是存心折騰我,叫我再說一二百個錯字您就高興。」

  堂吉訶德道:「也可能吧。不過言歸正傳,泰瑞薩怎麼說呢?」

  桑丘道:「泰瑞薩說:我對您得『指頭併攏,不要漏縫』;『白紙黑字,永無爭執』;『條件講好,不用爭吵』;『許你兩件,不如給你一件』。我說呀,『女人的主意,沒多大道理』;可是『不聽婦女話,男人是傻瓜』。①」

  ﹛① 六句都是西班牙諺語。﹜

  堂吉訶德道:「我也這麼說。桑丘朋友,你講吧,講下去。你今天真是滿口珠璣。」

  桑丘說:「我講吧,反正您比我明白,咱們都不免一死,今天在,明天就沒了;小羊老羊並不分先後。一個人活在世上,只有上帝給的那點壽命。催命神是聾的,他來敲門的時候總很匆忙,隨你軟求也罷,硬頂也罷,有王位也罷,有教職也罷,他都不問不聞。這是人人都知道的,教士在講壇上也這麼講。」

  堂吉訶德道:「你說的都對,只是我不懂你什麼用意呀。」

  桑丘說:「是這麼個意思:我要您講講明白,我伺候您每月多少工錢;您把這筆錢從家產裡撥給我。我不願意單靠賞賜;賞賜來得太晚,也許並不好,也許還會落空。上帝保佑我自靠自吧。反正我不計多少,只要知道能賺多少。『老母雞一個蛋也孵』,『積少成多』,『有點小便宜,就算不失利』。①您答應的海島我不相信,也不指望了;不過我老實說,如果您真給了我,我不會毫無良心,也不是死摳門兒,我願意估計島上有多少收入,一直①扣我的工錢。」

  ﹛① 三句都是諺語。﹜
  ﹛① 桑丘的意思是「照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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