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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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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插嘴道:「這位堂吉訶德·台·拉·曼卻先生說得不錯,他著了魔道給裝在車上運走,不是他有罪過,卻是嫉賢忌能的傢伙設計害他。先生,他就是那位『哭喪著臉的騎士』,您也許聽到過他的大名。他的豐功偉績,將來要銘刻在青銅和大理石上,萬古不磨,忌他的人用盡心機也消滅不了。」 教長聽到籠子裡外的人說話都是一個口吻,莫名其妙,驚異得幾乎要在自己身上畫十字;跟從的那些人也納悶。桑丘·潘沙要聽他們講話,正挨在旁邊,這時就想把事情擺一擺,說道: 「各位先生,隨你們愛聽不愛聽,我這會兒講的是真話。要說我主人堂吉訶德先生著了魔道呀,那就是我媽也著了魔道了!他頭腦完全清楚,吃也吃,喝也喝,也像別人那樣幹他的水火事兒,和他昨天進籠以前一模一樣。照這樣子,怎能叫我相信他是著了魔呢?我聽見許多人說過,著魔的人既不吃,也不睡,也不說話。我的主人要是沒人管著,說起話來,比三十個律師還說得多呢。」 他隨就轉臉瞧著神父說: 「哎,神父先生啊!您以為我不認識您嗎?這一套新魔法為的是什麼緣故,您以為我瞧不透嗎?那麼我告訴您,您儘管遮著臉,我卻認識您;我還告訴您,您儘管詭計多端,我也識得破。乾脆一句話:嫉妒占上風,美德就倒霉;摳門兒的地方,就沒有慷慨。魔鬼沒有好下場!要沒有您這位神父,我主人這會兒已經娶了米戈米公娜公主,我至少也是個伯爵了,因為無論憑我東家哭喪著臉的騎士的賞賜,或者憑我自己的功勞,這是拿穩了的。可是我現在看到老話說對了:命運的輪子比磨坊的輪子還轉得快;昨天平步青雲,今天就掉在泥裡。我是為自己的老婆孩子懊惱:他們滿可以指望做爸爸的當了海島或王國的總督重返家門,可是他們得瞧爸爸當了馬夫回家了。神父先生,我跟您說這番話,不過是要奉勸您神父先生:您這樣虐待我主人,您摸摸自己的良心吧;您關禁著堂吉訶德先生不讓他救人行好,小心將來見了上帝和您算賬!」 理髮師打斷他道:「『少胡說吧』①!桑丘,你和你主人成了同道啦?老天爺!我看你該進籠去陪他;你也中了騎士道的迷,和他一鼻孔出氣,正該和他一樣的著魔。真糟糕,他許你的海島你就那麼貪圖呀,竟在你腦殼子裡結成胎了。」 ﹛① 「少胡說吧」(adóbame esos candiles)按字面是「替我把這些燈剔剔亮吧」,這是成語,如果有人說了荒謬可笑的話就用這句成語回答,叫他少胡說。﹜ 桑丘答道:「誰也沒叫我懷胎!就是國王也不能叫我懷胎的!我窮雖窮,卻是老基督徒,對誰都沒有虧欠;要說我貪圖海島,還有人貪圖更壞的呢。『幹什麼事,就成什麼人』①。『只要是人,就能做到教皇』①,別說一個海島的總督!況且我主人贏來的海島,多得沒人可給呢。理髮師先生,您說話小心,天下事不光是剃剃鬍子,而且『彼德羅和彼德羅之間,還有個分等』①。我說這些話呀,因為咱們都是熟人,『灌水銀的骰子,別當著我擲』①。我主人著魔的事,上帝知道真相,咱們還是不談吧。因為『少攪拌為妙』①。」 ﹛①此5句均為西班牙諺語。﹜ 理髮師不願意和桑丘多說,怕這傢伙傻頭傻腦,把他和神父極力遮掩的事全抖摟出來。神父也防到這層,所以請教長和他一起搶前幾步,他可以解答人在籠中的謎,還告訴他其他趣事。教長依言帶著傭人隨神父前去,一面留心聽神父講堂吉訶德的性格、生平、他的瘋病、習慣等等。神父把他發病的根源、連一接二的遭遇、直到關進這籠子,都說了個大概,還說他們打算帶他回鄉治療。教長和他的傭人對堂吉訶德的怪事不勝驚詫。教長聽完說道: 「神父先生,我實在覺得所謂騎士小說對國家是有害的。我有時是無聊,有時是上當,幾乎把這種小說每本都看過一個開頭,可是總看不下去,因為千篇一律,沒多大出入。我認為這種作品是所謂米雷西亞故事①之類,都荒誕不經,只供消遣,對身心沒有好處,和那種既有趣又有益的故事大不相同。儘管這種書的宗旨是解悶消閒,可是連篇的胡說八道,我不懂能有什麼趣味。人要從實際或想像的事物上看到或體味到完美、和諧,才會心賞神怡;一切醜陋、畸形的東西不會引起快感。如果小說裡講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揮劍把一個高塔似的巨人像杏仁糕那樣切成兩半,或者描寫打仗,敵軍有百萬之眾,而主人公匹馬單槍,准獲全勝,不管讀者信不信,這種小說怎麼能動人呢?各部分怎能合成彼此和諧的整體呢?或者寫一個王后或女皇,見到素不相識的遊俠騎士,就投身倒在他懷裡,這樣有失體統,我們還有什麼說的呢?或者寫一座擠滿了騎士的高塔,簡直就像一條順風的船在海裡航行,今晚在朗巴爾狄亞,明晨到了印度胡安長老②轄治的國土,或是托羅美歐③從未發現、馬可波羅④從未到過的地方,這種故事,除了無知不學的粗坯,誰會讀了滿意呢?假如有人駁我,說這種小說原是憑空捏造的,不必計較情節的細緻真實。那麼我要反駁說:憑空捏造越逼真越好,越有或然性和可能性,就越有趣味。編故事得投合讀者的理智,把不可能的寫成很可能,非常的寫成平常,引人入勝,讀來可驚可喜,是奇聞而兼是趣談。要作品完美,全靠逼真模仿,否則剛才說的種種要求都辦不到。小說的各部分要能構成一個整體:中段承接開頭,結尾是頭中兩部一氣連貫下來的。我讀過的騎士小說,沒一部是這樣一氣呵成的,都支離拉雜,好像不是想塑造完美的形象,卻存心要出個怪物。而且文筆粗野,事蹟離奇,寫愛情很不雅,寫禮貌失體,戰事寫得囉嗦,議論發得無聊,旅程寫得荒謬,總而言之,全不懂該怎麼寫作。所以基督教國家該把這種書像無用的人一樣驅逐出境。」 ﹛① 古希臘伊歐尼亞族人僑居小亞細亞,擅長編故事,稱為米雷西亞故事。這類故事專供有閑階級的消遣,多半荒誕無聊,或者講不道德的愛情。古羅馬也盛行這類故事。﹜ ﹛② 傳說裡的人物:一說是土耳其東部一個信奉基督教的國王;一說是蒙古王;一說是阿比西尼亞王,古代阿比西尼亞的國王同時也是教會裡的長老。參看本書《前言》注。﹜ ﹛③ 古希臘創天動論的天文學家。﹜ ﹛④ 遍游亞洲各地的意大利旅行家(1254—13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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