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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桑丘·潘沙說:「找得也巧!碰見得也巧!假如我主人有幸,能把您剛才講的那個婊子養的巨人殺掉,替她報了仇,申了冤,那就運氣更好了。只要那個巨人不是鬼,我主人碰見了准會殺死他;我主人碰到了鬼卻是毫無辦法的。碩士先生,我別的且不說,有一件事要請您幫個忙。我想請您勸我主人趕快和這位公主結婚,免得他想去做大主教——我就怕他有這個念頭。他結了婚當不了大主教,就可以順順當當地去做大皇帝,我也就可以稱心如願了。這件事我曾經細細打過算盤。照我估計,我主人做了大主教對我不利。因為我是結了婚的人,教會裡用不著我;我有老婆孩子,要領取教會的薪俸還得請求特准,事情就沒完沒了。所以,先生啊,叫我主人馬上娶這位公主是最要緊的——我至今還不認識她,不知道怎麼稱呼。」

  神父答道:「她叫米戈米公娜公主;因為她的王國叫做米戈米公國,她當然就是這個名稱了。」

  桑丘說:「這可是沒什麼說的,我看見許多人都從自己出生的地方取名,叫什麼貝德羅·台·阿爾咖拉呀,胡安·台·烏貝達呀,狄艾戈·台·瓦利亞多利德呀等等;在幾內亞想必也是這樣的。」

  神父說:「准是的。至於你主人結婚的事,我一定盡力攛掇他。」

  桑丘聽了這話非常滿意,而神父瞧他頭腦簡單也非常驚訝,想不到他主人的癡想在桑丘心上生了根,竟拿定他主人要做皇帝。

  這時多若泰已經坐上神父的騾子,理髮師也已經戴上牛尾巴做的鬍子。他們叫桑丘領他們到堂吉訶德那裡去,一面叮囑他不要說認識神父和理髮師,因為全靠他裝作不認識,他主人才做得成皇帝。神父和卡迪紐不願意跟他們同走。卡迪紐防堂吉訶德記起上次他們倆的爭吵,而神父暫時還不必跑去,所以兩人讓大夥先走,他們緩步跟隨。神父沒忘了教導多若泰該怎麼行事,可是她聽了只叫大家放心,她自會按照騎士小說上描寫的一套去表演,一絲不走樣。她和一行人走了四分之三哩瓦的路,望見堂吉訶德在重疊的亂山岩裡,已經穿上衣服,只是沒戴盔甲。多若泰瞧見了他,向桑丘問明是誰,就把坐騎打上幾鞭;滿面鬍子的理髮師緊緊跟著她,兩人跑到堂吉訶德那裡。理髮師就下騾去抱扶多若泰。她很輕快地下了騾,跑去跪在堂吉訶德面前。他請她起來,她卻跪著說了以下一番話:

  「勇猛的騎士啊,我是天下最苦惱、最受氣的姑娘。我憑您的仁心熱血,求您一件事。這不但有助於我,也可以增加您的榮譽,抬高您的聲望。您如果不答應,我就跪在這裡再不起身。我是個可憐人,聽到了您的大名,特地遠道趕來求您救苦救難的。如果您的勇力果然名不虛傳,您就義不容辭,得幫幫我。」

  堂吉訶德答道:「美麗的小姐啊,你要是跪在地下不起來,我就一句話也不答理,也不聽你的。」

  落難女子答道:「您如果不答應我的要求,我就決不起身。」

  堂吉訶德說:「只要你這件事不損害我的國王、我的國家和主管我心靈的那位小姐,我就答應你。」

  這位悲苦的姑娘說:「我的好先生,您說的都不會受到損害。」

  這時桑丘·潘沙跑到他主人身邊,在他耳朵裡悄悄地說:

  「先生,儘管答應她的請求,沒什麼大不了的事。那不過是去殺掉一個大型的巨人罷了。向您求救的是高貴的米戈米公娜公主,她是埃塞俄比亞大米戈米公王國的女王。」

  堂吉訶德說:「隨她是誰,我做事總要盡職責,憑良心,遵守自己奉行的規則。」

  他轉身向那姑娘說:

  「美麗無比的小姐,請起身吧,你要求的事我答應就是了。」

  那姑娘說:「那麼我就把要求您的事講講吧。有個奸賊無法無天,篡奪了我的王國。我要勞您大駕,馬上起身跟我回去;還請答應我,在我這件事完成之前,您決不找別的事去冒險拼命。」

  堂吉訶德答道:「我重申,我答應你。小姐,你從今以後,可以拋開心上的煩擾,讓你那委頓的希望重新振奮起來。你靠天保佑,又有我為你出力,不久就可以奪回權位,在你那古老偉大的國家重登寶座,叫那些反對你的壞人無可奈何。咱們就著手幹事吧;常言道:『拖拖延延,就有危險』。」

  落難女子堅決要吻他的手,可是堂吉訶德在各方面都是謙恭有禮的騎士,怎麼也不答應。他扶她起來,恭恭敬敬地和她行了個擁抱禮。他吩咐桑丘查看一下駑騂難得的肚帶,立刻替他披上盔甲。當時他的盔甲正像戰利品似的掛在樹上呢。桑丘取了下來,又查看了馬肚帶,隨即為他主人披上盔甲。堂吉訶德瞧自己披掛停當,就說:

  「咱們瞧上帝分上,動身為這位貴公主效勞去吧。」

  理髮師還跪在那裡,竭力忍著笑,一手按著鬍子,生怕這部鬍子掉了下來,這條妙計就行不下去。這時他瞧堂吉訶德已經答應請求,忙著準備幹事去,他就起身用另一隻手去攙扶女主人,和堂吉訶德一起把她扶上騾子。堂吉訶德隨就騎上駑騂難得,理髮師也上了坐騎,只剩桑丘步行。桑丘不免又記起那丟失的灰驢,這時正用得著。不過他一切都甘心忍受,因為覺得他主人已經踏上那直達皇帝寶座的大道,馬上就要做皇帝了。他拿定主人會和這位公主結婚,至少也能做到米戈米公國的國王。他只擔心一件事。這個王國在黑人的土地上,將來他封地上的百姓想必都是些黑人。他想到這裡,馬上想出一個補救的好辦法,心上自忖:「我封地上的百姓是黑人,這對我有什麼關係呢?我只消把他們裝上船,運到西班牙,就可以把他們賣掉。我收回的身價是現金,拿來買個爵位或官職,就可以安安逸逸過一輩子,這不就行了嗎?如果糊裡糊塗,沒有頭腦,沒有手段,不會把自己的百姓轉眼三萬一萬地賣出去,那就糟了!我發誓得飛快地把他們連大帶小、全部或儘量出脫,隨他們多黑,也要把他們變成白的或黃的①。瞧吧!我是個傻呆呢!」他一邊走,只管一門心思地打算盤,竟把步行的辛苦都忘了。

  ﹛① 白的是銀,黃的是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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