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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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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吉訶德說:「桑丘,把你那故事講下去,咱們該走哪條路由我做主。」 桑丘接下說:「那麼,我講。埃斯忒瑞瑪杜拉一個村子裡有一個牧羊人,就是說啊,一個看羊的。據我這故事裡說,這個牧羊人或是看羊的名叫羅貝·汝伊斯。這個羅貝·汝伊斯愛上了一個牧羊姑娘,她名叫托拉爾巴。這個牧羊姑娘托拉爾巴的爸爸是個有錢的牧戶。這個有錢的牧戶……」 堂吉訶德說:「桑丘,照你這個講法,每句話都重複兩遍,你這故事說兩天也沒個完。你該像有頭腦的人那樣連連貫貫地講啊,不然就別講了。」 桑丘說:「我們村裡講故事都像我這樣,我沒有別的講法,您也不該叫我另改新樣兒。」 堂吉訶德說:「隨你怎麼樣講,反正我命裡註定只好聽你的,你講下去吧。」 桑丘接著說:「那麼,我的親愛的先生啊,我剛才是這麼講的,這牧羊人愛上了牧羊姑娘托拉爾巴。她是個又胖又野的姑娘,帶點兒男人相,因為她有些些鬍子。她現在仿佛就在我眼前呢。」 堂吉訶德說:「原來你認識她?」 桑丘答道:「我不認識她。不過跟我講這故事的人說,事情千真萬確,轉講給別人聽的時候,盡可以一口咬定,並且發誓說都是親眼看見的。且說,一天去,一天來,魔鬼是不睡覺的,什麼事都搗亂;他挑撥一番,把牧羊人對牧羊姑娘的愛情變成厭恨。緣故呢,據人家的貧嘴惡舌,說是這位姑娘害他吃了點醋,她的行為出了格,犯了規。牧羊人從此對她厭惡入骨,情願離開家鄉,跑到永遠見不到她的地方去,免得跟她照面。托拉爾巴雖然從來不愛羅貝,這會子瞧羅貝嫌棄她,馬上就愛得他不得了。」 堂吉訶德說:「這是女人的常態:誰愛她呢,她瞧不起;誰嫌她呢,她就愛。講下去吧,桑丘。」 桑丘說:「後來牧羊人打定了一個主意,並且想到就做到。他趕著自己的一群羊,經過埃斯特瑞瑪杜拉郊原,打算進葡萄牙國境。托拉爾巴知道了就去追他。她赤腳步行,遠遠地跟在後面,手裡拿一支杖,脖子上搭一隻褡褳袋,據說裡面帶著一面鏡子,一隻梳子,還有一瓶搽臉的不知什麼油膏。且不去管她帶些什麼東西吧,我這會兒懶得追根究底了。我只說,據這個故事,牧羊人帶著一群羊要渡過瓜狄亞納河。那時候正是水漲,差點就要漫上岸來。他到了河邊,附近沒一隻船、沒一隻小艇,也沒有擺渡的人把他和一群羊渡到對岸去。他非常著急,因為眼看托拉爾巴已經快追上他了,她准要哀求痛哭,糾纏個不休。他四下裡極力尋找,居然找到一個漁夫,旁邊有只小船。船小得很,只容得一個人和一隻羊。他顧不得許多,跑去情商,講定由這個漁夫把他和他的三百隻羊擺渡過河。漁夫上船把一隻羊渡過河去,回來又把一隻羊渡過去,又回來又把一隻羊渡過去。漁夫擺渡幾隻羊,您可記清楚了,要是漏掉一隻,故事就完了,一句也講不下去了。我連著講吧,且說對岸下船的地方都是爛泥,滑得很,漁夫一去一回要耽擱很久。可是他回來又擺渡一隻,又一隻,又一隻。」 堂吉訶德說:「你就算全都過去了吧,別這樣去一趟、來一趟的,講一年也擺渡不完。」 桑丘說:「這會兒已經擺渡幾隻羊了?」 堂吉訶德說:「我哪裡知道。」 「我早說過,您得記清楚了。現在,天曉得,這個故事就此完了,講不下去了。」 堂吉訶德說:「哪有這種事?記清楚擺渡的羊數,對這個故事那麼要緊嗎?數錯一隻,故事就講不下去了?」 桑丘答道:「講不下去了,先生,怎麼也講不下去了。因為我問您渡了幾隻羊,您說不知道,就在這個當兒,底下的事都從我腦筋裡跑了。底下的事實在很有意思,也很有趣味呢。」 堂吉訶德說:「照這麼說,故事就是完了?」 桑丘說:「跟我媽媽一樣的完了。」 堂吉訶德說:「老實告訴你,你這個寓言或故事或歷史新鮮極了,誰都想不出來;你這種講法和這種結尾法是從來沒有的①。當然,我沒有指望你這副好頭腦能想出別的故事來。我並不奇怪,那敲打不停的聲音大概攪得你頭腦糊塗了。」 ﹛① 這個故事很古老,從十二世紀以來在西班牙就流行。﹜ 桑丘說:「您怎麼解釋都行,反正我就知道我這個故事沒法再講下去;擺渡了幾隻羊的數目一錯,故事到那裡就完了。」 堂吉訶德說:「隨它愛哪裡完就哪裡完吧。咱們且瞧瞧駑騂難得能不能走路了。」 他又去踢馬,馬又跳了幾下,還停留原處;它的兩腿拴得非常牢固。 這時候快要天亮了,桑丘不知是著了清早的涼氣,還是晚飯吃了滑腸的東西,更可能是因為自然之理,他急要幹一件別人替代不了的事。可是他膽小得要命,連手指甲的黑邊緣那麼寬的幾分幾毫都不敢離開他主人。他的水火事兒不幹又不行。他就用個折中辦法,放開搭在鞍後的右手,輕輕解開褲帶上的活扣。他的褲子全靠這條帶子系住,帶子一解,褲子馬上掉落下來,像腳鐐似的套在腳上。然後他高高掀起上衣,露出兩瓣不很小的屁股。他滿以為到此已經過了難關,不料難的還在後面:他方便的時候要不出聲響實在辦不到。他咬緊牙根,縮攏肩膀,狠命屏住氣。可是不幸得很,白費了許多力,終究還是走漏了一點聲音,和嚇得他膽戰心驚的那個聲音大不相同。堂吉訶德聽見了,說道: 「桑丘,這是什麼響?」 他回答說:「不知道啊,先生,准是出了什麼新的亂子;險事和倒霉事總是大夥一齊來的。」 他再碰碰運氣,居然很順利,沒像前番那樣;他沒再出聲,沒再折騰,就把憋在肚裡的那堆東西出脫乾淨。可是堂吉訶德的嗅覺和聽覺同樣靈敏,桑丘和他又是緊緊挨在一起的,一陣陣氣味直往上冒,不免向堂吉訶德的鼻孔裡鑽進一些去。他趕緊捂住鼻子,用兩指緊緊捏住,齆著鼻子說: 「我瞧啊,桑丘,你是嚇壞了。」 桑丘說:「對呀,可是您怎麼這會兒忽然知道了呢?」 堂吉訶德說:「因為你這會兒身上的氣味比往常濃郁了,而且不是龍涎香的氣味。」 桑丘說:「很可能。不過這怪不得我,卻要怪您半夜裡帶我到這種荒僻的地方來。」 堂吉訶德兩個指頭還捏著鼻子,說道:「朋友,你走開幾步吧。以後對自己一身多檢點些,對我也該有個分寸。我把你慣壞了,你就這樣不拘禮貌。」 桑丘說:「我可以打賭,您准以為我方便一下是放肆了。」 堂吉訶德答道:「桑丘朋友啊,『還是少攪拌為妙』①。」 ﹛① 西班牙諺語:「煮米將熟,不宜攪拌,攪拌就壞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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