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堂吉訶德 | 上頁 下頁 |
|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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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丘·潘沙瞧他主人身體大好,也以為是奇跡。鍋裡剩下的藥還不少,桑丘求他主人都給他。堂吉訶德一口答應。桑丘信心百倍,決心千倍,捧著鍋子一口氣直往肚裡灌,喝下的量和他主人喝的不相上下。可憐的桑丘腸胃不像他主人那麼嬌,所以先還不嘔吐,只是一陣陣肚痛、噁心、出虛汗、發暈,覺得馬上要死了;他痛苦不堪,只顧咒駡治傷油和給他喝油的混蛋。堂吉訶德瞧他這樣,就說: 「桑丘,你這麼難受,准是因為你沒有封騎士。依我看,沒封騎士的喝了這種藥不見效。」 桑丘答道:「您知道這個道理,幹嗎還讓我喝呢?真是倒了我幾輩子的霉呀!」 這時桑丘喝下的湯藥藥性發作,可憐的侍從身上兩個渠道一齊決口,直流猛瀉;他已經重行躺下,墊的草席和蓋的粗布毯子都弄得不能再使用了。他一身身虛汗,一次次昏厥,自以為要死了;大家也都這麼想。他身上的狂濤惡浪牽延了將近兩個鐘頭方才平息。桑丘和他主人不同,事後只覺得渾身癱軟,連站都站不起來。可是堂吉訶德呢,上文已經說過,他覺得身輕體健,想立刻出門冒險去。他以為耽擱在這裡對不起這個世界和需要他扶助的人;況且他有了治傷的油,越加膽大放心了。所以他急不可待,親自替駑騂難得套上鞍轡,替他侍從的驢子安上馱鞍,還幫他侍從穿衣裳,扶他上牲口。然後他自己也騎上馬;客店的一個角落裡有一支短柄的槍,他就拿在手裡,準備當長槍使用。 客店裡一起有二十多人,都站定了瞧他,店主的女兒也在內。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她,還頻頻歎氣,一聲聲都仿佛從心底裡抽出來的。大家只道他是脅上作痛——至少昨晚看著他敷藥的人是這樣想。 他們倆都已經上了坐騎;堂吉訶德站在客店門口,喊了店主,板著臉一本正經說: 「長官先生,我在你這座堡壘裡多承盛情招待,我非常感激,一輩子也忘不了。假如有蠻橫無理的人得罪過你,我希望能替你出口氣,作為報答。我告訴你,我的職務無非是扶弱濟窮,申雪無辜,懲罰不義。請你回想一下,如有這類的事要我效勞,只消說一聲,我憑封授的騎士職位向你保證,一定叫你稱心。」 店主也一本正經地回答說: 「騎士先生,我不用您替我出什麼氣;誰得罪了我,我自有手段對付。我只要您付清昨晚的各項花費:你們頭口的乾草、大麥,還有你們的晚飯和床鋪。」 堂吉訶德說:「那麼,這是個客店了?」 店主回答說:「是啊,而且是個很上等的客店。」 堂吉訶德說:「我一向弄錯了;不瞞你說,我以為這是一座堡壘,而且是一座很不錯的堡壘。既然這不是堡壘卻是客店,現在只好把這筆賬目勾銷了事。因為我不能違反騎士道的規則。我確實知道,遊俠騎士住了客店從來不出房錢,也不付別的賬;我從沒看見哪本書上講到他們付錢。他們在外冒險,不分日夜和季節,或步行,或騎馬,耐著饑渴寒暑,沖風冒雨,受盡折磨;他們這樣辛苦,對他們不論多麼殷勤款待只是合法的報酬,並且也是合情合理的。」 店主說:「這個與我不相干。您且把欠我的錢付清,不用講這些閒話和騎士道。我不管別的,只管收我的錢。」 堂吉訶德說:「你就是個愚蠢卑鄙的客店主人。」 他踢動駑騂難得,綽著長槍直沖出店門,誰也沒攔他。他並不瞧瞧自己的侍從是否跟在後面,一口氣跑得老遠。店主人瞧他跑了,賬卻沒付,就去問桑丘·潘沙要錢。桑丘說,他東家既然不肯付,他也不付;他是遊俠騎士的侍從,他東家住了旅館或客店,什麼東西都不花錢,這個規矩、這點道理在侍從身上照樣適用。客店主人大怒,恫嚇他說,要是不付賬,就給他吃些苦頭,不由他不拿出錢來。桑丘回答說:他遵守他主人奉行的騎士道,即使要他的命,也不給一文錢;遊俠騎士自古以來的好規矩不能壞在他手裡,他也不能讓後世的侍從怪他放棄了這樣公道的權利。 倒霉的桑丘合是走了揹運。當時住店的客人裡有四個賽果比亞的拉毛匠,三個高都比亞石馬區賣針的小販,還有兩個塞維利亞市場附近的居民。這夥人喜歡鬧著玩,並沒有惡意,卻很促狹淘氣。他們仿佛是同心協力地一齊趕到桑丘身邊,把他揪下驢;其中一人到店主屋裡去拿了他的床毯,大家把桑丘推倒在毯子上,他們抬眼看看屋頂太低,礙著他們的道兒,就決計到後院去,那裡是以青天為頂的。他們把桑丘兜在床毯裡,向天空高高拋去,仿佛人家在狂歡節耍狗那樣耍他①。 ﹛① 把人兜在毯子裡拋擲作戲,古羅馬暴君史威東在朝時就有這風氣。在塞萬提斯的時代,西班牙學生在狂歡節把狗這般拋擲著開玩笑。﹜ 給他們拋著玩的倒霉人沒命地叫嚷,喊聲直傳到他主人耳裡。他主人停步細聽,以為又遭遇了什麼奇事,後來才聽清楚原來是他的侍從在叫嚷。他忙兜轉馬急急跑回客店,看見店門緊閉,就繞著店找地方進去。後院的圍牆不高,他跑到那裡發現他的侍從正遭人捉弄。他瞧桑丘那麼輕盈活潑地在空中一起一落,要不是當時氣憤填胸,准會發笑的。他想踩著馬背爬上牆頭,可是筋骨無力,連下馬都不能,只好在馬上向拋擲桑丘的那夥人破口大駡,一迭連聲,作者簡直沒法記錄。他們還只顧嬉笑,並不住手。桑丘在空中翻滾,不住聲地叫苦,一面恫嚇,一面央求,可是沒有什麼用處——簡直一點用處也沒有,他們直到力氣使盡,才放他下來。他們把他的驢牽來,扶他上驢,替他披上外衣。軟心腸的瑪麗托內斯瞧他疲軟不堪,覺得給他喝一罐涼水是最當景的救濟,特地從井裡汲了一罐透心涼的水送上來。桑丘接過罐子,正湊到嘴邊,卻給他主人大聲喊住說: 「桑丘兒子,別喝水!兒子,這罐水要送你性命的,別喝!我這兒有的是萬應神油,你瞧見嗎?」他把盛藥的罐子舉給桑丘看看,「你只消喝下兩滴,一定藥到病除。」 桑丘斜過眼去一看,壓倒了主人的聲音大嚷道: 「您大概忘了我不是騎士吧?您還是要我把昨夜剩在肚裡的心肝肺腸都吐掉呀?您那見鬼的藥您自己留著吧,別管我的事。」 他說完馬上就喝,可是一喝是水,就不肯再喝。他求瑪麗托內斯給他倒些酒來。她很樂意,而且是自己花錢買的。人家本來就說她雖然吃這一行飯,卻有基督徒的氣息。這時店門已經大開,桑丘喝完酒,踢動驢子直沖出大門去。儘管他的肩膀照例又替他當了災,他卻非常得意,因為沒花一個錢,堅持著自己的主張出了客店。其實客店主人已經把他的褡褳袋扣下抵賬,不過桑丘出門的時候急急慌慌,沒覺察少了東西。店主等他一走,就要把店門牢牢閂上,可是拋擲桑丘的那夥人不贊成;即使堂吉訶德真是圓桌騎士裡的一員,在他們眼裡也不值半文錢。 ![]() 〔……站在店門口中,喊了店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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