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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三


  米萊迪目不轉睛地凝神望去;天色將黑未黑,她遠遠的還能看清迎面馳來的那隊人。

  突然,在大路的轉角處驟然現出帽子飾帶的閃光,羽翎也在迎風飄動。她在心中默數著:兩個,五個,總共是八個人;其中一人跑在頭裡,比別人領先大約兩個馬身的距離。

  米萊迪壓低嗓門喊了一聲。她認出了跑在頭裡的那人正是達德尼昂。

  「哦!天哪!天哪!」博納修太太喊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們穿的都是紅衣主教衛士營的制服;咱們一點也不能耽擱了!」米萊迪大聲說,「快逃,快逃!」

  「對,對,快逃,」博納修太太應聲說,可是她根本邁不開步,驚恐萬分地待在原地動彈不了。

  這時只聽得那隊騎馬人從窗下疾馳而過。

  「走呀!您倒是走呀!」米萊迪說著伸手去拉那少婦的胳臂,「咱們還能從花園往外逃,我有鑰匙,可我們得趕快,再過五分鐘就來不及了。」

  博納修太太想往前走,可才走兩步就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上。

  米萊迪想抱她起來一起走,可是實在沒有這點力氣。

  正在這時,門前傳來一陣車輪的轔轔聲,准是那僕人瞧見火槍手來到就趕緊驅車跑了。接著又是三四聲槍響。

  「我問最後一遍,您到底走不走?」米萊迪嚷道。

  「哦!天哪!天哪!您也看見了,我實在沒有一點力氣,真的走不動了:您一個人逃吧。」

  「一個人逃!把您留在這兒!不,不,不行,」米萊迪嚷道。

  她忽然站住了,眼睛裡倏地射出一道寒光。她縱身跑到桌子跟前,敏捷得出奇地打開戒指,把底座裡的一樣東西倒進博納修太太的酒杯。

  那是一粒紅色的小丸,刹那間就溶化在酒裡了。

  然後,她心不發慌手不抖地端起酒杯說道:

  「喝吧,喝了這酒您就有力氣了,喝吧。」

  說著,她把酒杯湊到少婦的唇邊,博納修太太愣愣地喝了下去。

  「哼!我這麼報仇未免太便宜了她,」米萊迪臉上露出獰笑,把酒杯放回桌上,「不過,嗐!這會兒也只能做到這分上了。」

  她隨即沖出屋去。

  博納修太太瞧著她往外逃去,沒法跟她一起走;她就像那些做夢的人夢見有人在追自己,可怎麼使勁也邁不開步。

  幾分鐘過後,大門口傳來一陣紛亂的喧鬧聲;博納修太太每時每刻都盼著能再見到米萊迪,但她始終沒再露面。

  有好幾次,想必是懼怕的緣故,她那滾燙的額頭沁出了陣陣冷汗。

  她終於聽見有人開了門,樓梯上響起靴子和馬刺的聲音;遠遠的聽見有人在大聲說話,起初聽不真切,但後來聲音愈來愈近,她仿佛聽見有人說起她的名字。

  驀然間她欣喜地高叫一聲,猛地向門口沖去——她聽出了達德尼昂的聲音。

  「達德尼昂!達德尼昂!」她喊道,「是您嗎?我在這兒,我在這兒。」

  「貢斯當絲!貢斯當絲!」達德尼昂應聲答道,「您在哪兒?我的天哪!」

  與此同時,房門給打開——確切地說是給撞開了;好幾個人沖進了屋裡;博納修太太癱倒在一張扶手椅裡,已經動彈不得。

  達德尼昂手裡握著還在冒煙的手槍,此刻他把槍一扔,跪倒在心上人的跟前,阿托斯把槍插進腰間;波爾多斯和阿拉密斯也把各自握在手裡的長劍插進了劍鞘。

  「哦!達德尼昂!我心愛的達德尼昂!你終於來了,你沒騙我,你真的來了!」

  「是的,是的,貢斯當絲!我們又在一起了!」

  「哦!她再怎麼說你不會來,我心裡還是指望著你來;我不想逃走;哦!我真的做對了,我實在太高興了!」

  聽見這聲她,靜靜坐著的阿托斯猛地站起身來。

  「她!哪個她?」達德尼昂問道。

  「就是我的女伴;她待我很好,想把我從那些人手裡救出去,後來她把你們當作主教的衛士,就逃走了。」

  「您的女伴,」達德尼昂大叫一聲,臉色白得像他心上人的那塊頭巾,「您說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伴?」

  「剛才門口的那輛車就是她的,她還說她是您的朋友,達德尼昂,您對她是無話不說的。」

  「她叫什麼名字,叫什麼名字?」達德尼昂大聲說道,「天哪!您難道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知道,我聽人家叫過她;等一下……真怪……哦!天哪!我頭暈得厲害,看不見東西了。」

  「你們快來,快來呀!她的手冰涼了,」達德尼昂嚷道,「她不行了;天哪!她不省人事了!」

  波爾多斯馬上扯直嗓門喚人來幫忙;阿拉密斯奔到桌前剛想拿杯水,突然停住了,因為他瞥見阿托斯站在桌前,頭髮倒豎,眼睛發直,臉色變得非常怕人,愣愣地瞅著一隻玻璃杯,顯出極其驚怖的樣子。

  「喔!」阿托斯說,「喔!不,這不可能!天主容不得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

  「水,水,」達德尼昂嚷道,「水!」

  「喔,可憐的女人,可憐的女人!」阿托斯斷斷續續地低聲自語。

  達德尼昂一個勁地吻著博納修太太,她重新睜開了眼睛。

  「她醒過來了!」達德尼昂喊道,「喔!主呵,主呵!我感謝你!」

  「夫人,」阿托斯說,「夫人,看在老天的分上,請您快說這杯酒是誰喝了的?」

  「是我,先生……」博納修太太氣息奄奄地回答說。

  「是誰給您倒的酒?」

  「她。」

  「這個她到底是誰?」

  「哎!我記起來了,」博納修太太說,「德·溫特伯爵夫人……」

  四個夥伴不約而同地叫出聲來,而阿托斯的叫聲蓋過了另外三個聲音。

  這時博納修太太的臉已經由青轉灰,五臟六腑疼不可當,氣喘吁吁地倒在了波爾多斯和阿拉密斯的胳膊上。

  達德尼昂緊緊抓住阿托斯的雙手,這種焦急之情真是筆墨難以形容的。

  「怎麼!」他說,「你相信是……」

  話沒說完,他已經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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