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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三


  阿托斯瞥了一眼信紙,然後,為了不讓旁人起疑,乾脆念出聲來:

  表兄:

  我和姐姐都會圓夢,有時會因此而感到非常害怕;不過您的那個夢,我想不妨可以這麼說:夢總是騙人的。再見!您要多保重,望經常來信。

  阿葛拉埃·米松

  「她說的是什麼夢呀?」那個龍騎兵聽見讀信,走過來問道。

  「堆(對),系(是)什麼蒙(夢)?」瑞士兵說。

  「嗨!那還用問!」阿拉密斯說,「就是我做的一個夢唄,我寫信告訴了她。」

  「喔!堆(對),那嗐(還)用問!就系(是)告修(訴)她的一個蒙(夢);可我,我窮(從)來不做蒙(夢)。」

  「您可真有福氣,」阿托斯邊說邊站起身來,「我真希望也能像您一樣說這句話!」

  「窮(從)來不做!」瑞士兵聽到阿托斯這樣一位人物居然也有羡慕他的地方,不由得大為高興,一迭連聲地說道,「窮(從)來不做!窮(從)來不做!」

  達德尼昂瞧見阿托斯離座,也站起身來,挽住他的胳臂往外走。

  波爾多斯和阿拉密斯留下來應付饒舌的龍騎兵和瑞士兵。

  至於巴贊,他走去躺在一堆麥稈上面睡覺了;由於他的想像力比瑞士兵豐富,所以夢見阿拉密斯先生當了教皇,給他戴上了一頂紅衣主教的冠冕。

  不過正如我們前面說的,巴贊的平安歸來,只不過是使終日提心吊膽的四個夥伴稍稍松了口氣。等待的日子顯得格外漫長,達德尼昂甚至都想賭咒說這些天每天有四十八個小時了。他忘記了航途的緩慢,誇大了米萊迪的神通。這個在他眼裡猶如魔鬼的女人,他把有些不可思議的跡象,都當成是她在搞鬼;聽見一點動靜,他就以為是來逮捕他,是帶了布朗謝來跟他和他的夥伴對質。而且,更糟的是:他往日對那位可敬的庇卡底人曾經那麼信任,如今卻一天不如一天。他心神不定簡直到了坐立不安的地步,連波爾多斯和阿拉密斯也受到了影響。只有阿托斯若無其事,仿佛身邊根本沒有什麼危險,每天照樣那麼鎮定自若。

  尤其到了第十六天,達德尼昂和那兩個夥伴內心的不安已經非常明顯了,他們沒法待在一個地方不動,非得像幽靈似的在布朗謝回來必經的那條道上晃來晃去不可。

  「啊呀呀,」阿托斯對他們說,「你們真不像男子漢,倒像些小孩子,一個娘們就把你們嚇成了這個模樣!你們到底怕些什麼?怕進監獄?嗨,自有人會把我們救出來的:博納修太太不是給救出來了嗎。怕砍頭?前線的壕溝還要危險哩,隨時都可能有顆槍子兒飛過來打斷誰的一條腿,我們還不是照樣天天高高興興上前線嗎,我相信,讓一個外科醫生鋸掉一條腿,要比讓劊子手砍掉個腦袋還疼呢。所以請你們稍安勿躁,過兩個鐘點,再不就是過四個鐘頭,六個鐘頭,或者再晚些,布朗謝會回來的:他答應過回來的,我相信布朗謝決不會失信,我瞧著他就知道他是個好小夥子。」

  「可要是他不回來呢?」達德尼昂說。

  「嗯,要是他不回來,那就是說他有事給耽擱了,不然還能怎麼樣呢。說不定他從馬上摔了下來,說不定他從橋上掉了下去,說不定他跑得太快得了肺炎。哎!各位!你們得把種種可能發生的情況都考慮進去。人生就是一串由許許多多小小的磨難組成的念珠,曠達的人撥動這些念珠時,總是臉帶笑容的。像我一樣做個曠達的人吧,各位,坐到桌子跟前來,讓我們喝一杯;透過一杯尚貝爾坦葡萄酒看出去,未來總是玫瑰色的,這要比什麼東西都強。」

  「這敢情好,」達德尼昂回答說,「可每當我喝一瓶新開的酒,總擔心這酒是不是打從米萊迪的酒窖裡拿出來的,老這麼著我都不耐煩再喝了。」

  「您這人可真難弄,」阿托斯說,「她可是個漂亮的娘們哪!」

  「一個烙過印的娘們!」波爾多斯粗聲粗氣地笑道。

  阿托斯打了個冷顫,舉起手來拭了下額頭的汗,猛地一下子也站了起來,神情間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煩躁。

  白天總算挨過去了,夜晚雖說姍姍來遲,可畢竟還是來了;小店裡擠滿了常客;阿托斯口袋裡揣著賣鑽石分到的那份錢,一步不出帕爾巴約酒店。德·比西尼先生請他們吃過一頓美餐,阿托斯覺得這人還值得交往,所以這天敲七點鐘那會兒,他倆就像平時那樣在賭錢:這時只聽得巡邏隊路過門口,上前面去加崗;到七點半,響起了歸營的鼓聲。

  「咱們完了,」達德尼昂湊在阿托斯耳邊說。

  「您是說咱們輸了吧,」阿托斯鎮靜地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四個皮斯托爾,扔在桌子上。「得,先生們,」他接著說,「敲歸營鼓了,咱們回去睡覺吧。」

  說完他就往門外走去,達德尼昂跟在後面。阿拉密斯伸出胳臂讓波爾多斯挽著,也隨後跟了出來。阿拉密斯嘟嘟噥噥地背著詩,波爾多斯神情沮喪,時不時拔下幾根小鬍子來。

  正在這時,暗地裡倏地冒出一個黑影,瞧那模樣達德尼昂覺得挺眼熟,同時還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對他說:

  「先生,我給您把披風拿來了,今兒晚上天挺涼的。」

  「布朗謝!」達德尼昂喜不自勝地喊道。

  「布朗謝!」波爾多斯和阿拉密斯也同聲喚道。

  「可不,就是布朗謝,」阿托斯說,「這有什麼好奇怪的?他答應八點鐘回來的,這會兒不正好敲八點嗎。好啊!布朗謝,您是個言而有信的小夥子,要是哪天您要離開您主人,就上我這兒來吧。」

  「哦!不,不會的,」布朗謝說,「我不會離開達德尼昂先生的。」

  與此同時,達德尼昂覺著布朗謝塞了張紙條在他手裡。

  達德尼昂很想擁抱一下凱旋歸來的布朗謝,就像當初他出發時那樣;可是他又怕在大街上做出這麼動感情的舉動,會讓有些路人覺得太出格,所以就忍住了。

  「回信在我這兒,」他對阿托斯他們三人說。

  「那很好,」阿托斯說,「咱們回營看吧。」

  達德尼昂手裡攥著那封回信,就像捏著一把火:他想加快腳步;可是阿托斯一把挽住了他的胳膊,逼得達德尼昂只好跟同伴邁著同樣快慢的步子。

  最後終於進得營來,點亮了油燈,布朗謝站在門口放哨,以防外人闖進來,達德尼昂雙手發抖地去掉封蠟,打開這封盼望已久的回信。

  信上只有半行字,用的是一種純粹英國式的字體,文句之簡約完全是斯巴達人的風格:

  Thank you, be easy.

  意思是:

  「謝謝,請放心。」

  阿托斯從達德尼昂手裡拿過這封信,就著油燈引上火,直到整張信紙燒成灰燼才鬆手。

  隨後他喚布朗謝進來。

  「現在,小夥子,」他對布朗謝說,「你可以拿你的那七百利弗爾了,不過你帶這麼一封信回來,並沒擔多大風險吧。」

  「可我照樣還是想了好些辦法藏它來著,」布朗謝說。

  「好呀,」達德尼昂說,「都講出來給我們聽聽。」

  「呵!那可長著哩,先生。」

  「你說得有理,布朗謝,」阿托斯說,「再說歸營鼓已經敲過了,人家熄燈以後咱們再點著燈,會招人注意的。」

  「那好,」達德尼昂說,「咱們睡覺吧。睡個好覺,布朗謝!」

  「說實話,先生,十六天來我這還是第一次能睡個好覺。」

  「我也是!」達德尼昂說。

  「我也是!」波爾多斯應聲說。

  「我也是!」阿拉密斯也應聲說。

  「嗯,你們要我說實話吧?我也是!」阿托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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