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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一


  達德尼昂和阿托斯默不作聲地相視片刻。阿托斯默想過後,臉色變得比平時更為蒼白,最後做了個同意的表示,達德尼昂明白自己可以講了。

  「嗯,要寫的內容有這麼一些,」達德尼昂說,「『勳爵,您的嫂子是個無惡不作的女人,為了想繼承您的財產,她曾經想讓人謀殺您。而且她本來就不能與令兄結婚,因為她在法國是有丈夫的,後來……』」

  達德尼昂停了一下,好像是在斟酌用詞,可眼睛望著阿托斯。

  「『被她丈夫逐出家門,』」阿托斯說。

  「『因為她是烙過印記的女犯,』」達德尼昂接著說。

  「啊!」波爾多斯嚷道,「這不可能!她居然想謀殺她的小叔子?」

  「對。」

  「她是有夫之婦?」阿拉密斯說。

  「對。」

  「她的丈夫看見她肩膀上烙了一朵百合花?」波爾多斯嚷道。

  「對。」

  這三聲「對」都是阿托斯說的,一聲比一聲低沉。

  「這朵百合花,你們誰見過了?」阿拉密斯問道。

  「達德尼昂和我,或者按時間順序來說,我和達德尼昂,」阿托斯回答說。

  「這個壞女人的丈夫還活著嗎?」阿拉密斯說。

  「還活著。」

  「您能肯定?」

  「我能肯定。」

  接下來是一陣靜默,這當口各人的感觸是因氣質而不同的。「這一回,」阿托斯打破靜默說道,「達德尼昂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提綱,這些內容首先必須寫進去。」

  「當然!您說得對,阿托斯,」阿拉密斯說,「起草一封信是件挺煩神的事。就是讓掌璽大臣來寫這麼一封措辭頗費周章的信,他也會一時覺得無從下手的,可要是讓掌璽大臣寫份會談紀要的話,他就勝任愉快了。好啦!各位請不要出聲,我這就寫了。」

  阿拉密斯果真拿起筆,思索了一會兒,用一種女性的娟秀字體在紙上寫下十來行字,然後用一種輕柔、緩慢的音調,仿佛一邊念一邊還在字斟句酌似的,一句句念給眾人聽:

  勳爵:

  寫此信者曾有幸在地獄街的一個小圍場裡跟閣下比過劍。鑒於事後閣下曾多次表示願與在下結交為友,故在下特此將一要事相告,以期不負閣下雅望。閣下曾兩度險遭一近親之毒手,而這一女人閣下卻向以財產繼承人視之,實因閣下不知此女人在英國結婚之前,在法國已有婚配之緣故。現此女人又欲第三次加害于閣下,且此次閣下處境恐更為險峻。此女人昨夜已由拉羅謝爾啟程赴英國。閣下務須嚴密注意其行蹤,蓋因其此行目的系執行一駭人聽聞之重大計劃。如若閣下有意瞭解其作惡之能量,從其左肩即可窺見其過去也。

  「嗯,寫得太棒了,」阿托斯說,「您的文才比得上國務大臣,親愛的阿拉密斯。德·溫特勳爵只要收到這封信,一定就會嚴加防範;萬一信落到主教大人手裡,我們也不會受什麼牽連。不過,去送信的僕從說不定會耍花招,實際上待在夏特羅[2],卻讓我們以為他到了倫敦,所以交給他信的時候只能先付他一半錢,說好另一半等回信來了再給。您那枚鑽戒還在吧?」阿托斯問達德尼昂。

  「我手裡有比這更好的東西,我有現錢。」

  說著達德尼昂把錢袋扔在桌上:聽到金幣的響聲,阿拉密斯抬起眼睛,波爾多斯打了個激靈,只有阿托斯不動聲色。

  「袋裡有多少錢?」他說。

  「七千利弗爾,全是十二法郎的金幣。」

  「七千利弗爾!」波爾多斯嚷道,「這麼一顆不起眼的小鑽石值七千利弗爾?」

  「看來是吧,」阿托斯說,「既然錢都在這裡;我可不信咱們的達德尼昂會把自己的錢也放在裡面。」

  「可是,各位,剛才我們都沒想到王后,」達德尼昂說,「現在也得為她親愛的白金漢的健康操點心了。就算我們還她一點情吧。」

  「說得有理,」阿托斯說,「可這是阿拉密斯的事。」

  「好吧,」阿拉密斯紅著臉說道,「要我做什麼呢?」

  「哦,」阿托斯說,「小事一樁:再寫一封信給都爾城裡的那位能幹人唄。」

  阿拉密斯重新拿起筆,又思索了一會兒,然後動筆寫了起來,並且邊寫邊念出聲來徵求夥伴們的同意:

  「『親愛的表妹……』」

  「哦!」阿托斯說,「原來這位能幹人是您的親戚!」

  「是姨表妹,」阿拉密斯說。

  「那就寫表妹吧!」

  阿拉密斯繼續念道:

  親愛的表妹:

  天主為法國的福祉和王國敵人的劫難而降予大任的紅衣主教大人,很快就要把拉羅謝爾反叛的異教徒收拾乾淨了:英國的救援艦隊眼看是來不成了;我甚至敢說,我能肯定白金漢先生會被一樁重大事件所羈絆而無法成行。主教大人過去是,現在是,而且將來大概也是最傑出的政治家。哪怕是太陽礙了他的事,他也會把太陽消掉。親愛的表妹,請把好消息告訴您的姐姐。我夢見這個該詛咒的英國人死了。我記不清他是被刺死還是毒死的;但有一點我能肯定,我真的夢見他死了,而您知道,我的夢一向是很准的。所以請相信您不久就會見到我回來吧。

  「太棒了!」阿托斯大聲說道,「您簡直像個桂冠詩人;親愛的阿拉密斯,您寫得就像《啟示錄》[3]一樣雄辯,又像《福音書》一樣實在。現在您只消在信上寫個地址就行了。」

  「這容易,」阿拉密斯說。

  他瀟灑地折好信,在上面寫道:

  送交都爾城縫洗女工米松小姐

  三個夥伴相視而笑:他們心領神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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