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三劍客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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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樓梯跟前,情況更糟:在底下的幾級石階上,有四個火槍手正在用劍鬥著玩兒,而樓梯平臺上還有十一二個同伴等著輪到他們接上去玩兒。 四個人中間有一個站在上面的那級石階上,手裡拿著出鞘的劍,阻止或者說力圖阻止另三個人沖上樓去。 這三個人非常靈巧地揮劍向他進攻。達德尼昂起先把這些劍當作練習用的花劍,以為劍上都是有個圓頭的,但過了沒一會兒,他瞅見有人掛彩,這才看出那四把劍都開過口子,鋒利得很。每當有人掛了彩,不光是周圍看的人哄堂大笑,就連他本人也狂笑不已。 站在上面的那個火槍手此刻遏制住了對手的攻勢。那三人把他圍在當中:按照規則,誰要是中了劍,就得出局,並且把晉見的機會讓給刺中他的對手。不到五分鐘,三人都讓在上面阻擊的那人刺中了,一個刺在腕部,另一個在下巴,還有一個在耳朵,而那人卻連皮也沒劃破一點兒:按照事先的約定,他的靈巧為他贏得了三次晉見的機會。 雖說咱們年輕的外鄉人打定主意,讓自己別露出大驚小怪的樣子,但是這種消遣的方式還是讓他大吃了一驚;他那老家的鄉親都是一觸即發的火爆性子,他在家鄉也見過些五花八門的決鬥樣式,可是像這四個火槍手這麼玩命的遊戲,他至今為止確實還是第一回見到,所以不免覺得這種玩法觸目驚心得很,即便在加斯科尼也難能見到。他恍惚覺著自己置身在當年格列佛去過的那個有名的大人國,感到害怕極了;可是這會兒,他還沒走到頭哩:前面還有那個平臺和前廳。 在樓梯平臺上沒人在格鬥,但有人在講桃色新聞;前廳裡講的則是宮闈秘聞。穿過平臺時,達德尼昂感到一陣臉紅;穿過前廳時,他覺得渾身發顫。他的種種放縱恣肆、荒誕不經的念頭,在加斯科尼那會兒曾讓那些年輕女傭,乃至有些年輕的主婦都覺得可怕,但他即便在最想入非非的當口,也還是連這些香豔的風流韻事的一半,連那些豪爽的好漢勾當的四分之一都不曾想到過,更不用說這中間還有那麼些響噹噹的名字和赤裸裸的細節哩。不過,如果說他對操守德行的景仰在平臺上受到了震動的話,那麼他對紅衣主教的崇敬在前廳裡就受到了玷辱。在那兒,達德尼昂不勝驚訝地聽到大家在肆無忌憚地議論那些威震歐洲的謀略權術,以及曾經讓那麼些位尊權重的顯貴以意欲深究而罹禍的紅衣主教的私生活:這位深受達德尼昂老爹尊崇的大人物,居然成了德·特雷維爾先生手下火槍手的笑柄,他們嘲笑他的羅圈腿和駝背;有些人唱起猥褻的小調,編派主教的情婦德·艾吉雍夫人和他的侄女德·孔芭萊夫人,另一些人則串通一氣,調侃起位居公爵的紅衣主教的侍從和衛隊來,所有這一切,在達德尼昂眼裡都是駭人聽聞、不可想像的事情。 不過,當國王的名字突然間從嘲笑主教的哄鬧中冒出來的時候,這些油嘴滑舌的火槍手頓時就像給什麼東西封住了嘴巴似的;他們疑神疑鬼地往四下裡瞧瞧,仿佛怕德·特雷維爾先生書房的那堵牆會把不慎漏出的這個名字傳過去;可是不一會兒,一句什麼譏諷影射的話,又把話頭引向主教大人,驟然間又響起更加肆無忌憚的哄笑聲,而紅衣主教的一舉一動也就都在這兒成了笑柄。 「不用說,這些人都得進巴士底大獄,都得給吊死,」達德尼昂心懷恐懼地想道,「我呢,也得跟他們一起去,因為人家看到我聽的這麼仔細,准會把我當作同黨。父親當初一再叮囑我要敬重主教大人,他要是知道我跟這幫大逆不道的傢伙混在一起,該會怎麼說呢?」 所以,不用我說,諸位也能料得到,達德尼昂是不敢參與這種談話的;他就光是睜大眼睛在看,豎起耳朵在聽,全神貫注地不漏過任何一個細節,而且聽著聽著,他就顧不上父親的叮囑,對發生在周圍的這些聞所未聞的事情感到興味盎然,非但不覺得義憤填膺,反而出於本能地讚歎不已了。 但是,由於他在這群前來晉見德·特雷維爾先生的人中間是個陌生人,人家在這兒是第一回見到他,所以就有人上來問他有何貴幹。聽人這樣問,達德尼昂就很謙恭地說了自己的名字,特別申明自己是德·特雷維爾先生的同鄉,請這位向他發問的貼身男僕代為通報他求見德·特雷維爾先生,那男僕以一種恩賜的口吻答應在適當的時候轉達這一請求。 達德尼昂這會兒已經有點從最初的驚愕中恢復過來,於是有那份閒工夫來打量一下周圍火槍手的臉容和服飾了。 在那群人中間,最活躍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火槍手,他滿臉高傲的神氣,一身標新立異的服飾吸引了普遍的注意。這會兒他沒穿火槍手的敞袖外套(不過,在那個自由不足獨立有餘的年頭,這制服倒也並不是非穿不可的),而是穿著一件天藍色的齊膝緊身外衣,略微有些褪色和磨勩,上面罩了一條繡著金線的很漂亮的肩帶,猶如驕陽照射下的水波那樣粼粼閃光。一件深紅色的絲絨長披風,很優雅地披在肩上,只露出前胸那截金碧輝煌的肩帶,下端掛著一柄巨大的長劍。 這個火槍手這會兒剛下崗回來,直抱怨說在外面著了涼,不時裝腔作勢地咳嗽。照他對周圍的人的說法,他就為這才裹的披風,而當他昂著頭,神情高傲地撚著唇髭說這話的時候,周圍的人都在一個勁兒地讚賞這條繡花的肩帶,其中尤以達德尼昂最為傾心。 「有什麼法子呢?」這個火槍手說,「眼下時興這個;這是揮霍,我也知道,可這是時髦嘛。再說,家裡的錢擺在那兒,總也得花掉點兒呀。」 「嘿!波爾多斯!」人群中有一個聲音嚷道,「你甭想讓我們相信這條肩帶是用你父親的錢買的:上個星期天,我不是在聖奧諾雷城門那兒瞧見你和一個戴面紗的女人在一起嗎?這肩帶准是她給買的。」 「不是,我憑體面人的榮譽發誓,這是我自己買的,用的也是自己的錢。」被人叫作波爾多斯的這位回答說。 「對,就像我買這新錢袋,」另外一個火槍手說,「用的是我情婦擱在舊錢袋裡的錢。」 「我說的是真的,」波爾多斯說,「證據就是我花了十二個皮斯托爾。」 儘管還有疑竇,誇讚的聲浪卻愈來愈高了。 「是不是啊,阿拉密斯?」波爾多斯回過臉去問另一個火槍手。 這另一個火槍手,跟剛才問他、稱他阿拉密斯的這一位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他是個二十二三歲的年輕人,長著一張天真的、甜得有些過分的臉,黑眼睛,目光柔和,玫瑰色的臉頰像秋天的桃子似的長著細密的茸毛;嘴唇上面留著一抹筆直的細細的唇髭;他的手仿佛是不敢放下去,生怕那上面纖細的脈管會脹粗似的,而且時不時要去捏捏兩邊的耳垂,讓它們保持一種柔和,透明的粉紅色。通常他很少說話,而且說得很慢,欠身行禮卻很殷勤,笑起來不出聲音,露出一口漂亮的牙齒,他對這口牙齒也像對身體上的其他部位一樣,看上去是愛護備至的。聽到朋友的問話,他點點頭表示肯定的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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