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三個火槍手 | 上頁 下頁
二二四


  「您這是從何說起啊,先生!」紅衣主教提高嗓門,驚奇地問道,「您這是說的哪個女人啊?」

  「我說的就是德·溫特夫人,」達達尼安答道,「對,就是德·溫特夫人;毫無疑問,法座抬舉信任她的時候,並不瞭解她的累累罪行。」

  「先生,」紅衣主教說道,「假如德·溫特夫人犯下了您所講的罪行,那她就將受到懲罰。」

  「她已經受到懲罰,大人。」

  「誰給她的懲罰?」

  「我們。」

  「把她關進了監獄?」

  「把她處死了。」

  「死啦?」紅衣主教重複道,他還難以相信聽到的話:「死啦!怎麼,您是說她死啦?」

  「她曾經三次企圖殺害我,我都寬恕了她;不料她又殺害了我所愛的女人。於是,我和我的朋友抓住了她,審判並處以死刑。」

  於是,達達尼安講述了在貝蒂訥加爾默羅會修女院,博納希厄太太如何被她毒死,他們在一座孤零零的房子裡如何審判她,在利斯河岸上如何執行了死刑。紅衣主教不由得打了個寒戰,而他絕非輕易打寒戰的人。紅衣主教臉色一直陰沉著,但是不知一種什麼隱秘的念頭起了作用,他的表情突然變化,逐漸開朗,最後完全寧靜了。

  「這麼說,」紅衣主教又說道,他聲調的和悅同話語的嚴厲形成鮮明的反差,「你們就自命為審判官,卻不想一想,沒有懲罰職責的人施行懲處,就無異于殺人兇手。」

  「大人,我向您起誓,我片刻也沒有打算違抗您而保護自己的腦袋。我接受法座要施加給我的任何懲罰,在下不是那麼貪生怕死的一個人。」

  「不錯,我知道,您是個勇敢的人,先生,」紅衣主教說道,他的聲音近乎親熱了,「我事先就可以告訴您,您會受到審判,甚至會判成死罪。」

  「換一個人也許要回答法座說,他兜裡裝著豁免證書;然而我只想對您說:下命令吧,大人,我聽候處理。」

  「您的豁免證書?」黎塞留吃驚地問道。

  「對,大人。」達達尼安回答。

  「由誰簽發的!國王嗎?」

  紅衣主教講這句話時,帶著一種特別鄙夷的表情。

  「不,是法座您簽發的。」

  「我簽發的?您說瘋話吧,先生?」

  「大人一定還認得自己的字跡。」

  達達尼安說著,把這份寶貴的文件呈給紅衣主教。這份證書是阿多斯從米萊狄手中奪來的,給了達達尼安當作護身符。

  法座接過證書,聲音緩慢地,一字一頓地念道:

  本文件持有者,奉我之命,做了他所做之事。

  黎塞留

  1628年8月5日

  于拉羅舍爾軍營[1]

  紅衣主教念了這兩行文字,便陷入沉思,但是他沒有把證書還給達達尼安。

  「他在琢磨用哪種酷刑處死我,」達達尼安心中暗道,「好吧,老實說,他會看到一位貴族如何視死如歸!」

  年輕的火槍手鎮定自若,準備英勇赴刑。

  黎塞留還在考慮,那份證書在他手中搓來卷去。最後他抬起頭,鷹隼般的目光凝視達達尼安那副忠誠、開朗而聰明的面孔,從那張眼淚沖出痕跡的臉上能看出,一個月來他經受了多少痛苦,於是第三次或第四次想到,這個只有二十一歲的青年,會有多麼遠大的前程,如遇明主,他能發揮出多大能力、多大膽識和才智。

  另一方面,米萊狄的罪行、能量和作惡的天賦,也不止一次令他驚恐。想想永遠擺脫了這樣一個危險的同謀者,他倒隱隱有一種慶倖之感。

  他把達達尼安慨然交給他的那份證書,一點一點撕碎。

  「我徹底完了。」達達尼安心中暗道。

  他對著紅衣主教深深鞠了一躬,不言之意分明是:「大人,您的意願一定得以實現。」

  紅衣主教走到桌前,但是沒有坐下,站著在一張有三分之二寫了字的羊皮紙上,寫了幾行字,再蓋上印鑒。

  「這是我的死刑判決書,」達達尼安思忖道,「他讓我免受巴士底獄的煩悶,免受審判的緩慢過程。這又是他的一番好意。」

  「拿著吧,先生,」紅衣主教對年輕人說道,「我拿走了您一份空白的全權證書,現在還給您另外一份。這份證書上姓名空著,您自己填寫就行了。」

  達達尼安頗為猶豫地接過來,朝羊皮紙上看了一眼。

  原來是一份火槍衛隊副隊長的委任書。

  達達尼安撲通一下跪到紅衣主教面前。

  「大人,」他說道,「我的生命屬於您,此後就由您支配。不過,您賜給我的這種恩典,我還受之有愧。我有三位朋友,他們比我更有資格,更有能力……」

  「您是個正直的小夥子,達達尼安,」紅衣主教終於收服了這個天生敢抗爭的人,心裡美滋滋的,他親熱地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接口說道,「這份委任書隨您怎麼處理吧,但是您要記住一點,儘管這上面姓名還空著,可我就是給您的。」

  「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達達尼安答道,「法座盡可放心。」

  紅衣主教轉過身去,高聲呼喚:

  「羅什福爾!」

  騎士毫無疑問就在門外,他立刻進來:

  「羅什福爾,」紅衣主教說道,「您瞧見了達達尼安先生,我把他收入我的朋友之列;因此,大家要相互擁抱,大家都放明白點兒,別拿自己的腦袋開玩笑。」

  羅什福爾和達達尼安相互擁抱,嘴唇僅僅拂了一下對方的面頰。然而,紅衣主教站在一旁,目光警覺地注視著他們。

  他們二人同時走出房間。

  「我們還會見面的,對不對,先生?」

  「您什麼時候高興都行。」達達尼安說道。

  「總會有機會的。」羅什福爾答道。

  「嗯?」黎塞留打開房門,發一聲疑問。

  兩個男子漢相視而笑,握了握手,又向法座施禮。

  「我們等得開始不耐煩了。」阿多斯說道。

  「我回來了,朋友們!」達達尼安應聲說道,「不僅自由了,還受到寵信。」

  「怎麼個情況,您講給我們聽聽好嗎?」

  「今天晚上就告訴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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