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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七


  ▼第五十二章 囚禁第一天

  我們把目光投向法國海岸,一時間丟開了米萊狄,現在再扯回話題談談她吧。

  我們回來就會看到,她仍舊陷在我們離開她時的絕境:她以頹喪的思考自掘了一個深淵、一座陰森的地獄,並且把希望幾乎全部留在地獄的門外了:因為,有生以來,她這是頭一回喪失信心,頭一回害怕了。

  兩次觸了霉頭,兩次敗露並被人出賣,而這兩次時機,無疑是天主派來剋星把她打敗:她這個不可戰勝的邪惡的力量,敗在了達達尼安的手下。

  達達尼安欺騙了她的愛情,羞辱了她的高傲,欺哄了她的野心,現在又要毀掉她的財富,剝奪她的自由,甚至危及她的性命了。更難容忍的是,他掀起了她這假面具的一角,而這副假面具,正是她用以掩飾自己、給自己增添神力的盾牌。

  米萊狄憎恨所有她愛過的人,也就憎恨白金漢,而黎塞留借王后的隱私,掀起一場威脅白金漢的風暴,不料這場風暴被達達尼安從白金漢頭上引開了。此外,她像難以馴服的母老虎發了情,突然愛上德·瓦爾德,這是她這種性格的女人所特有的情況,不料又是達達尼安,乘機冒充了德·瓦爾德。達達尼安發現了她身上的可怕秘密,而她曾發誓,誰發現這秘密就必死無疑。最後,她得到一份空白的授權書,借此可以向自己的仇敵進行報復了,不料證書剛拿到手就被人奪走。全怪達達尼安,她現在才遭到囚禁,要被流放到肮髒的植物學灣[1],流放到印度洋中某個臭名昭著的泰伯恩。

  她這一系列的遭遇,毫無疑問是達達尼安在作祟。這麼多奇恥大辱,一樁樁彙聚到她頭上,罪魁禍首不是他又是誰呢?命中註定,正是他先後發現了所有這些駭人聽聞的秘密,也唯獨他能把這些秘密轉告給溫特爵士。他認識她的小叔子,很可能給她小叔子寫了信。

  多少仇恨啊從她身上散發出來!她在那兒靜止不動,冒火的雙眼直勾勾地凝視空洞洞的房間,胸膛隨著深深的呼吸,不時發出低沉的怒吼,十分和諧地伴隨著濤聲:海浪高高湧起,猶如永恆而無奈的絕望,衝擊這座陰森而孤傲的城堡下面的岩壁,一次次都撞得粉碎!她那憤怒的風暴,在她的腦海裡電閃雷鳴,而在一道道閃電的光亮中,她構思出多麼宏偉的計劃,去報復博納希厄太太,報復白金漢,尤其報復達達尼安,可是這些報復計劃,卻又一個個消失在未來的冥蒙中。

  是的,要想報仇,首先必須贏得自由,而一個人遭受囚禁,要獲取自由,就必須打通牆壁,拆掉窗上的鐵條,鑿開地板;這種種勞累的活計,一個有耐性的、身體強壯的男人,才可能幹出結果來,而一個隻會胡亂發火的女人,面對這種活計只能認輸。況且,按照這種辦法越獄,要有充分的時間,需要幾個月、幾年,而她呢……只有十一二天,這是溫特爵士,跟她有叔嫂關係的可怕的典獄長對她講的。

  然而,她若真是個男人,這一切她都要嘗試,也許還能成功:老天為什麼出了這種悖謬,這顆明明陽剛的靈魂,卻放進了這個柔弱之軀中!

  因此,囚禁的最初時刻很慘:她一時怒不可遏,暴跳如雷,為她天生女性的弱點付出了代價。不過,她逐漸控制住狂怒的發作,而驅使身體衝動的神經質也消失了,現在她蜷縮成一團,活似一條疲憊的蛇在歇息。

  「好了,好了,剛才我簡直瘋了,發那麼大火。」她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照照鏡子,看見鏡中映現的火熱目光仿佛在詢問自己:「不能使用暴力,暴力是軟弱的一種表現。首先,我就從來沒有使用這種辦法成功過:如果我用力量對付女人,也許我還有運氣發現她們比我柔弱,因而能夠戰勝她們;可是現在,我是同男人鬥,而對他們來說,我只不過是個女人。那就以女人的身份同他們鬥,我的力量就寓於我的弱點中。」

  於是,她好像要讓自己弄清楚,她有多大能力讓這張表情豐富而多變的臉龐,按照意願來變化,她就做出各種各樣的表情,從失態的憤怒,一直到最甜美、最親熱而又最迷人的微笑。接著,她又用靈巧的手擺弄各種髮式,以便增添她那張臉的魅力。她終於感到滿意了,喃喃說道:

  「行啊,一點兒也沒有喪失,我總是這麼漂亮。」

  這時約莫是晚上八點鐘。米萊狄瞧見有一張床,心想歇息幾小時,她不僅頭腦和思路會更加清晰,臉色也會變得更加鮮豔。未待上床躺下,她忽然又有了一個更好的主意。她想起剛才說過將要晚餐。這個女囚不願意白白浪費時間,今天晚上就開始,她決意試探試探,摸一摸底,看一看她的這些看守的性格。

  門底下透進一道燈光,表明獄卒們又回來了。米萊狄已經站起來了,這時她又急忙坐回到椅子上,腦袋朝後仰去,披散開她那美麗的頭髮,扯開揉皺的衣領花邊,讓胸脯半裸露出來,一隻手按在心口窩兒,另一隻手垂下去。

  有人拉開門閂,門樞吱扭作響,房間裡響起了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就把這桌晚餐放在這兒吧。」女囚聽說話人的聲音,認定就是費爾頓。

  其他人奉命行事。

  「你們再送來幾支蠟燭,讓他們換換崗哨。」費爾頓接著又吩咐了一句。

  年輕的中尉向同樣一些人下了這兩道命令,從而向米萊狄證明,照顧她生活的人就是她的看守,也就是一些士兵。

  此外,執行費爾頓命令的人非常迅速,一句話也不講,這充分表明他維持非常嚴明的紀律。

  費爾頓還一直沒有瞧米萊狄一眼,這時他終於朝她轉過身去,說道:「哦!哦!她睡著了,這樣也好:她醒來再吃晚飯吧。」

  說罷,他要出去,朝門口走了幾步。

  「不對呀,中尉,」一名士兵不像他的長官那麼死板,走到了米萊狄的跟前,「這個女人不是睡著了。」

  「什麼,她不是睡著了!」費爾頓說道,「那她在那兒幹什麼呢?」

  「她昏過去了!她的臉色很蒼白,我怎麼仔細聽,也聽不見她的呼吸聲。」

  「您說得對,」費爾頓說道,他一步也沒有走過去,只是站在原地望著米萊狄,「好吧,去稟報一聲溫特爵士,就說他囚禁的女人昏過去了,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事先沒有估計到會出這種情況。」

  那名士兵奉長官的命令出去了。靠房門附近恰巧有一把扶手椅,費爾頓便坐下等待,一句話沒有講,也沒有任何舉動。米萊狄掌握了女人琢磨透了的這種高超的技巧:看似沒有睜開眼瞼,卻能透過睫毛觀察。她瞧見費爾頓背對著她,而且她繼續窺視差不多有十分鐘,而在十分鐘這麼長時間裡,那個冷漠的看守者連一次也沒有回頭看看她。

  這時她心想,等一會兒溫特爵士就要來了,他一來就會給她的監獄看守帶來新的力量,那麼她的頭一次較量就完了。因此她當機立斷,就像胸有成竹的女人那樣,她抬起頭,睜開眼睛,微微地歎了口氣。

  聽到這聲歎息,費爾頓終於轉過身來。

  「唔!您又蘇醒過來了,夫人!」他說道,「這兒就沒有我什麼事情了!如果您有什麼需要,您就拉拉鈴。」

  「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真夠我受的!」米萊狄喃喃說道,她那美妙悅耳的聲音,賽似古代女巫的聲音,能迷住她想毀掉的人。

  她在扶手椅上坐正了身子,而她坐著的身姿,比剛才半躺著還要優美,還要放浪。

  費爾頓站起身:

  「您每日就像這樣三餐,夫人,」他說道,「早餐九點鐘,午餐一點鐘,還有晚餐八點鐘。時間如果您覺得不合適,您可以另外指定,改變我向您提出的時間,在這一點上,我們可以順從您的意願。」

  「怎麼,這個又大又冷清的房間,難道總是我一個人嗎?」米萊狄問道。

  《三個火槍手》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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