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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二


  希望他呼吸了新鮮空氣會醒過來。據說他的身體不壯實,跟共和國不喜歡的一個朋友分了手,很痛苦。

  「就這事?沒有什麼大不了!很多共和國不喜歡的人,都得從那個小窗口往外瞧。賈維斯·洛裡。銀行職員。英國人。是哪一個?」

  「是我。既是最後一個,當然是我。」

  正是賈維斯·洛裡對上面提的問題一一作了回答,正是賈維斯·洛裡下了車,把手扶著馬車門,回答那一夥官員。他們從容地繞著馬車轉了轉,又從容地登上駕駛台,瞧瞧車頂載的很少一點行李;呆在周圍的鄉下人,擠近了馬車門,急切地睜大眼睛往裡瞧;由媽媽抱著的一個小孩,把他的小胳膊伸出去抓門,好摸摸已上斷頭臺的一個貴族的妻子。

  「瞧瞧你們的證件,賈維斯·洛裡,又簽了字了。」

  「可以走了,公民?」

  「可以走了。上路,車夫!旅途愉快!」

  「向你們致敬,公民們。——過了頭一道險關!」

  這還是賈維斯·洛裡說的話,他一邊握著兩手抬頭仰望。車裡的人還感到恐怖,還有人哭泣,還有那個失去知覺的旅行者沉重的呼吸聲。

  「我們是不是走得太慢了?能不能催他們走快點?」露西緊緊依偎著這個老人,問道。

  「那就像逃跑了,寶貝。不應當催得太緊;那會引起懷疑。」

  「往後瞧瞧吧,往後瞧瞧吧,看是不是有人追我們!」

  「路上沒有人,最親愛的。到現在還沒有人追我們。」

  房舍三三兩兩地掠過,接著是一座座孤立的農莊,傾圮的樓房,染坊,制皮作坊,等等,空曠的田野,樹木光禿禿的林陰道。我們車下是高低不平的堅實的路,兩旁是很深的爛泥。有時,為了避開把我們的車子顛得嘎吱響的石頭,駛進邊上的爛泥;有時,我們的車子陷進爛泥中的車轍和泥坑裡。當時,我們焦急萬分,由於驚恐慌張已極,我們真想下車逃跑——躲藏——只要不停住幹什麼都行。

  出了空曠的田野,又經過傾圮的樓房,孤立的農莊,染坊,制皮作坊等等,三三兩兩的茅舍,樹木光禿禿的林陰道。這些車夫騙了我們,經另一條路把我們拉回去了嗎?這是不是經過兩次的地方?謝天謝地,不是。是個村子。往後瞧瞧,往後瞧瞧,看是不是有人追我們!別出聲!是驛車。

  我們的四匹馬不慌不忙地被牽走了;馬車,沒有馬,不慌不忙地停在小街上,看樣子不可能再行動了;新換的馬不慌不忙,一匹匹地出現;新換的車夫不慌不忙地跟在後面,一邊咂著,編著他們的鞭梢;原來的車夫不慌不忙地數著他們的錢,算錯了,得出不滿意的總數。我們那負擔過重的心跳得那麼快,簡直遠遠超過世上最快的馬的最快的奔跑速度。

  新換的車夫終於坐上馬鞍,把原來的車夫留下了。我們經過這個村子,上山,下山,來到低窪多水的地帶。車夫們突然用生動的手勢交談,一下勒住馬,馬差點蹲了下去。有人追我們?

  「喂!車裡的人。你們說說!」

  「什麼事?」洛裡先生望著窗外,問道。

  「他們說有多少?」

  「我不明白你的話。」

  「——在上一站說的。今天上斷頭臺的有多少?」

  「五十二個。」

  「我說過不是!真夠勁!這位公民偏說是四十二個;再加十個頭也該。斷頭臺幹得真漂亮。我愛它。走。呵!」

  夜色降臨,黑沉沉的。他的活動增多,他開始復蘇,說話也清楚了;他以為他們倆還在一起;他叫他的名字,問他拿的什麼東西。啊,可憐我們吧,仁慈的上天,保佑我們!瞧呀,瞧呀,看是不是有人追我們。

  風在我們後面奔馳,雲在我們後面飄飛,月亮在我們後面漸漸下沉,整個荒涼的夜在追我們;但是,直到目前還沒有別的什麼追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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