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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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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法日陰沉沉地瞧了他一眼,作為回答,一聲不響地走著,堅決保持沉默。他越沉默,他的心腸略微變軟的希望就越微弱——這或者是達奈的想法。因此,他連忙說道: 「我總該可以把我被關進福斯監獄這一簡單的實情,不加評論,通知特爾森銀行的洛裡先生,現在在巴黎的一個英國紳士,這對我是極為重要的(有多重要,公民,你甚至比我更清楚)。你能派人為我辦這件事嗎?」 「我不為你做任何事,」德法日固執地答道,「我的職責是忠於我的國家和人民。我已宣誓作國家和人民的僕人,反對你們。我不為你做任何事。」 查爾斯·達奈感到再求他也沒有希望,也傷了自尊心。他們默默往前走時,他不能不發現,人們看犯人過街已習以為常了。連小孩也不注意他。有幾個過路人轉過頭來,有幾個向他這個貴族指指點點。情況不同了,衣著講究的人就該進監獄,跟穿工作服的工人應該上工一樣不引人注目。他們經過的一條狹窄、陰暗、肮髒的街上,有一個激動的講演人站在凳子上向激動的聽眾講國王和王室反人民的罪行。查爾斯·達奈聽到這個人講的幾句話,才知道國王已關進監獄,外國大使全離開了巴黎。他在旅途中(除了博韋)一點消息也聽不到。由於有人護送,而且到處戒備森嚴,把他和外界完全隔絕了。 現在,他當然知道,他陷入的危險,比他離開英國時就已經嚴重的危險,大得多。現在,他當然知道,他的危險處境很快嚴重起來,而且可能越來越快。他不能不暗自承認,如果他能預見到幾天內發生的事件,他可能不會到這裡來。然而,他的擔心並不像它看起來那麼陰暗,不妨認為這是由於這一時期後期的光明吧。未來儘管動亂,但那是未知的未來,由於隱晦不明,無知者還抱著希望。時鐘再轉幾圈之後,連續進行幾天幾夜的那場可怕的大屠殺,即將把那可喜的貯藏收穫的季節染上一大片血跡,這對他仿佛是十萬年那麼遙遠的事,他哪會知道。那位「剛出生的厲害女人,叫吉洛廷的」,他連名字都不知道,一般人也不知道。即將進行的這場恐怖行動,即使在那些執行者的腦子裡那時可能還沒有想到吧。一個溫文爾雅的人心裡雖然有些憂慮,怎能擔心這種事? 他料到,他有可能或肯定會受到非法對待,讓他坐牢受罪,殘酷地把他和妻女拆散;不過,除此而外,他並不明確地害怕什麼。他懷著這種憂慮,一直到達福斯監獄門前,進入了那陰森的監獄的院子。 一個面孔腫脹的男人打開牢固的便門,德法日便把「艾弗勒蒙德移民」交給他。 「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們還有多少!」面孔腫脹的男人叫道。 德法日沒有理會他的叫喊,接過收條,便和那兩個愛國者一起走了。 「我再說一次,究竟是怎麼回事!」剩下他和他的妻子時,看守長叫道,「還有多少?」 看守長的妻子,對這一問題無話可答,僅僅說,「必須忍耐,親愛的!」聽到她搖鈴進來的三個看守,也隨聲附和,其中一個補充道,「為了自由」;[4]這話在那個地方聽起來,就像下了不適當的結論。 福斯監獄是一個陰森森的監獄,陰暗,肮髒,散發出一股污濁的睡覺氣味的惡臭。在所有這種無人關心的地方,這種囚犯睡覺氣味的惡臭,很快變得刺鼻,真是快得驚人! 「又是『秘密』,」看守長瞧著那張紙條抱怨道,「好像我還沒有脹得要撐破肚子似的!」 他沒好氣地把那張紙條貼在一份案卷上,查爾斯·達奈在一邊聽候他發落,等了有半個鐘頭:有時,他在那牢固的圓拱頂房間裡走來走去:有時,坐在一個石頭凳子上歇一歇:讓他這樣等候,看守長和他的下屬才能留下印象,記住他。 「走吧,」看守長終於拿起他那串鑰匙,說道,「跟我走,移民。」 他的新看管人帶著他,在陰暗的監獄的黃昏中,經過走廊和樓梯,穿過一道道門,他們一進門就哐當一聲鎖上,一直走到一間低矮的圓拱頂大廳,裡面擠滿了男女囚犯。女人們坐在一張長桌邊,看書,寫字,編織,縫衣,繡花;男人們則大部分站在她們的椅子後面,或在屋裡慢慢來回踱著。 由於一種直覺,認為囚犯必然犯了罪,幹了可恥的勾當,這位新來者便躲開他們。但是,他長期的幻遊中出現了達於極點的幻境:他們馬上全體起立,以當時時髦的種種文雅姿態,世間一切優美動人的禮節,迎接他。 這些文雅的舉止,都不可思議地蒙上監獄的規矩和愁慘的陰影,他們在那種不相宜的肮髒和悲慘的環境中看起來,真像幽靈,以致查爾斯·達奈仿佛覺得是站在一群死人當中。全是幽靈!美麗的幽靈,華貴的幽靈,優雅的幽靈,傲慢的幽靈,輕浮的幽靈,機智的幽靈,青年的幽靈,老年的幽靈,都等待著打發他們脫離這淒涼的岸邊,都轉眼瞧著他,由於他們一到這兒就死了,那一雙雙眼睛也因死亡變了樣。 這情景使他呆住了。站在他身邊的看守長,走來走去的其他看守,如果是在往常執行任務,他們那副樣子,倒是再合適不過,但和當時那裡的悲傷的母親,花容月貌的女兒——和那些賣弄風情的幽靈,年輕貌美的幽靈,以及養尊處優的成年婦女的幽靈——對比起來,就顯得太粗鄙,以致把這充滿幽靈的場面所呈現的顛倒一切經驗和可能性的現象,推到極點。的確,全是幽靈。的確,把他帶到這些幽靈當中來的這次長期幻遊,是病態的發展! 「我謹代表全體難友,」一位儀錶堂堂,談吐優雅的紳士迎上前來,說道,「歡迎你來到福斯,並為你蒙難來到我們這裡,表示慰問。祝願早日脫離苦海!請問你的姓名和身份?要是在別處,這是失禮的,但在這兒就不拘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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