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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雅克三號,還是像平常那樣一副渴望的樣子,因為話頭轉了,看來沒有殺人的希望,顯然感到失望;他像德法日抓住看守的胳膊那樣,抓住他的胳膊。在剛才簡短的談話中,他們三個頭靠得很近,即使在當時,也要盡可能靠近,才能聽見彼此談話:人海在突然湧進要塞,漫過大院、過道和臺階時,那喧囂聲大極了。它也在要塞外面發出深沉、嘶啞的吼聲衝擊著四面的圍牆,有時其中一部分喧囂的尖叫聲像濺起的浪花躍向空中。

  德法日、看守和雅克三號,一個抓住一個的胳膊,儘快地走過那永不見天日的陰森森的地牢,經過一個個像獸窩,獸籠似的可怕的牢門,走下坑坑窪窪的層層臺階,又爬上一層層用石頭和磚砌的高低不平的陡坡,那與其說是臺階,不如說是一片幹瀑布。那氾濫的潮水,特別是在最初,四面向他們湧來又湧去;但是,當他們下完臺階,又繞著圈爬上塔樓之後,只有他們三個了。被四堵巨大厚實的圍牆和圓拱頂關閉在這兒,要塞內外的風暴,他們只能聽到低沉的聲音,好像他們剛才脫離的喧囂聲幾乎破壞了他們的聽覺。

  看守在一個低矮的門前停下來,用鑰匙哐當一聲開了鎖,慢慢打開門,他們低下頭進去時,他說道:

  「北塔樓,一百零五號!」

  牆上高處有一個安了密實的鐵柵欄,沒有玻璃的小窗戶,還用一塊石頭擋著,因此,只能彎下腰往上瞧,才能看見天空。附近幾英尺處,有一個小煙囪,也安著鐵柵欄。爐邊地面上,有一堆多年前的像羽毛似的木柴灰。有一條凳子,一張桌子,和一個草鋪。還有四堵發黑的牆壁,其中一堵牆上有一個生銹的鐵環。

  「把火把順著牆慢慢照過去,我才看得見。」德法日向看守說道。

  那人照辦,德法日的眼睛緊跟著亮光移動。

  「停!——瞧這兒,雅克!」

  「A.M.!」雅克三號急切地看著,沙啞地叫道。

  「亞歷山大·馬內特,」德法日對著他耳朵說道,一邊用他那滲透著火藥的黑黝黝的指頭跟著指點那兩個字母,「他還在這兒寫上『一個可憐的醫生』。他還在這塊石頭上劃了道道記日子,准是他,毫無疑問。你手上拿的什麼?撬棍?給我!」

  他手上還拿著他那尊大炮的點火繩杆。他立即交換了這兩件工具,轉向被蟲蛀的凳子,桌子,幾棍子就把它們砸得粉碎。

  「把亮舉高一點!」他向看守憤怒地說道,「把這些碎片仔細檢查一下,雅克。喂,給你刀,」把刀扔給他,「把那張床劈開,在草裡找一找。把亮舉高點,你!」

  他用威脅的目光向看守瞪了一眼,便爬在爐子上,抬頭仔細查看煙囪,用撬棍砸著,撬著煙囪的兩邊,又撬弄橫攔著它的鐵柵欄。一會兒,灰泥,塵土掉了下來,他轉臉躲開;他在灰泥裡,在柴灰堆裡,在他的撬棍捅過,或撬過的煙囪上那個裂縫裡,小心翼翼地探摸著。

  「木頭裡沒有東西嗎,草裡也沒有東西嗎,雅克?」

  「什麼也沒有。」

  「把這些木頭,草弄到牢房當中歸成一堆。好!把它們點上,你!」

  看守把這一小堆點燃了,冒出高高的火苗,很熱。

  他們走到那低矮的圓拱門,又低下頭出去,讓它燒,隨即循原路回大院;當他們下來,再次走進那洶湧的潮水中時,似乎才恢復了聽覺。

  他們發現那潮水翻翻滾滾,在尋找德法日本人。聖安東吵吵嚷嚷,要它的酒店老闆率領警衛看押防守巴士底獄並射殺人民的要塞司令。要不然,就無法把要塞司令押送到市政廳受審。要不然,要塞司令就會逃跑,不能為人民流的血(多年一文不值之後,突然貴重起來)報仇。

  這個嚴峻的老軍官,身穿有紅飾帶的灰制服,特別顯眼,在這似乎把他包圍起來的充滿憤怒和爭吵、嚎叫的天地裡,有一個身影一動不動,那是一個女人的身影。「瞧,我的丈夫在那兒!」她指出他,叫道。「看見德法日了吧!」她寸步不離地站在那個嚴峻的老軍官身邊,一直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邊;德法日等人押著他經過街道時,仍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邊;當他快到目的地,有人從背後砍他時,仍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邊;當種種傢伙像鬱結了很久的雨似的重重刺下來,砸下來時,仍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邊;當他因此倒下死去時,她離他很近,突然來了精神,一腳踩著他的脖子,用她那把殺氣騰騰的刀——早準備好的——割下他的頭。

  聖安東曾經有個可怕的念頭,想把人代替路燈吊上去,以顯示他能成為什麼樣的人,能幹出什麼事,他要把這一念頭付諸實施的時刻到了。聖安東的血往上湧,用高壓手段維持的暴政統治的血流了下來——流到市政廳的臺階上,要塞司令的屍體躺下的地方——流到德法日太太的鞋底上,因為她剛才為了穩住屍體便於下手踩過它。「把那邊的路燈放下來!」聖安東惡狠狠地向四周看了看,想找一個殺人的新法子,叫道,「他還有一個士兵在這兒,讓他留下站崗的!」於是,那哨兵搖搖晃晃地上了崗,人海又往前湧。

  那是由陰沉沉的兇險的海水,由能摧毀一切的滾滾波濤,組成的海,它有多深,還沒有探測過,它有多大的威力,也不知道。那是由一個個猛烈搖擺的形體,由一片復仇的聲音,由一張張因受盡苦難已磨煉得憐憫之情無法留下任何痕跡的鐵面,組成的無情的海。

  但是,在那每一兇狠狂暴的表情都極為生動的臉的海洋中,有兩組臉——每組七張——與其他臉形成那麼固定不變的對比,大海飄浮過的最令人難忘的殘骸也莫過於此。有七張是囚犯的臉,被高高舉在頭上,因為被那掃蕩了他們的墳墓的風暴突然釋放出來,滿臉惶恐,迷惘,詫異,驚奇,仿佛末日審判來臨,在他們周圍那些歡歡喜喜的臉,仿佛是亡魂。另外七張臉,被舉得更高,是七張死人的臉,它們那垂下的眼瞼,半閉的眼睛在等待著末日審判。這些沒有知覺的臉上,仍然有一種暫時中止的——並非完全消除——表情。確切地說,是可怕的停頓,因為這些臉還得在上帝面前抬起垂下的眼瞼,用毫無血色的嘴唇作證,「這是你們幹的!」

  七個獲釋的囚犯,挑在長矛上的七顆血淋淋的頭,有八座堅固塔樓的那該詛咒的要塞的鑰匙,一些被發現的信件和早已因憂傷而死的從前的囚犯的其他紀念物,——一千七百八十九年七月中旬,聖安東發出響亮回聲的腳步護送著諸如此類的東西經過巴黎街道。既然如此,願上天打破露西·達奈的幻想,讓這些腳遠離她的生活吧!因為,這些腳不顧一切,瘋狂,危險;那個酒桶在德法日酒店門前摔破很久之後這些年裡,那些腳一旦沾染上紅色,可不易洗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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