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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我相信,」馬內特醫生答道,「那是又強烈地異乎尋常地引起了最初使他致病的一連串憂慮和回憶。我認為,又清楚地引起了一些令人痛苦的緊張的聯想。很可能他心裡早潛伏著一種恐懼——比方說,在某種情況下——比方說,在某一特殊場合,就會引起那些聯想。他盡力作了思想準備,但沒用;也許費這份心倒使他更受不了那一恐懼。」

  「他還記得犯病時發生的事嗎?」洛裡先生自然遲疑了一下,問道。

  醫生淒涼地向房間四周看看,搖搖頭,低聲答道,「一點也記不得了。」

  「那麼,將來呢。」洛裡先生暗示一下。

  「談到將來,」醫生恢復了堅定的態度,說道,「我應當抱很大的希望。因為,蒙上天垂憐,保佑他很快康復,我應當抱很大希望。因為,他被早就擔心,早就隱約預見到並與之鬥爭的很複雜的事所壓垮,在那片烏雲突然出現又消散之後康復,我應當希望,大災大難已經過去。」

  「好,好!深感欣慰。謝謝!」洛裡先生說道。

  「謝謝!」醫生尊敬地低下頭,重複道。

  「還有兩點,」洛裡先生說道,「我也很想請教。可以接著說嗎?」

  「這真是幫你朋友的大忙啊。」醫生把手遞給他。

  「那麼,談第一點吧。他勤奮好學,精力異常充沛;他埋頭鑽研專業知識,進行試驗,幹這幹那,熱情很高。唉,他幹得太多了吧?」

  「我認為不。他的頭腦總是特別需要工作,這也許是它的特點吧。部分原因,是它生就這樣;部分原因,是痛苦的結果。他的頭腦用於有益健康治病救人的事越少,轉向有害健康的憂慮的危險就越大。他也許觀察過自己,發現了這一點。」

  「你相信他不會太勞累嗎?」

  「我認為我完全相信。」

  「親愛的馬內特,要是他現在已經勞累過度——」

  「親愛的洛裡先生,恐怕不那麼容易。因為一邊受到了強烈的壓力,就需要保持平衡的力量。」

  「我是個固執的辦事人,請原諒。暫且假定他已經勞累過度;這種病復發,起初會有勞累過度的症狀嗎?」

  「我認為不是這樣。我認為,」馬內特醫生自信而堅定地說道,「除了那些聯想,任何事都不會使這種病復發。我認為,此後只有某種非常的情況震動了那根心弦,才會復發。在發生了那種事之後,他康復之後,我覺得,要再那樣猛烈震響那根弦,是難以想像的。我希望,簡直相信,可能使其復發的那些情況已經消失了。」

  他說這番話時,既像一個知道只要一點點小事就能攪翻那微妙的大腦機構的人那樣缺乏自信,又像一個久經苦難折磨從而漸漸獲得自信的人那樣滿懷信心。他的朋友可不能使他降低信心。他說他感到很放心,很受鼓舞,其實並不那麼放心,於是,談到第二也是最後一點。他感到這是最難的問題;但是,他想起多年前那個星期天上午跟普羅斯小姐的談話,想起他在最近這九天裡所看到的情況,他知道,他必須面對這一問題。

  「幸而他很快從這次痛苦中恢復過來,當時,由於痛苦,他又開始幹的活,」洛裡先生清清嗓子,說道,「就算是——鐵匠活,鐵匠活吧。為了說明問題,姑且假定,他在痛苦的時候,總在那小煆爐旁幹活,假定有人又意外發現他在煆爐旁幹活。他竟把那個煆爐留在身邊,豈不令人遺憾?」

  醫生用手遮住額頭,腳神經質地拍著地板。

  「他一直把它留在身邊,」洛裡先生擔心地瞧著他的朋友,「把它搬走,不更好嗎?」

  醫生仍然用手遮住額頭,腳神經質地拍著地板。

  「你認為這事不好說吧?」洛裡先生說道,「我完全理解,這是難以說清的問題。我還是認為——」說到這裡他搖搖頭,頓住了。

  「你知道,」馬內特醫生不安地停了一會之後,向他說道,「要把這個可憐人大腦最深處的活動,不自相矛盾地說清楚,很難。他曾經渴望幹活,想得要命,有活幹之後,高興已極。最初幹活感到困惑,就顧不上大腦的困惑,在他更熟練之後,能靈巧地幹活,就不受靈巧的精神折磨了,毫無疑問,這大大減輕了他的痛苦。因此,只要想到把那傢伙搬走,再也摸不著了,他絕對受不了。即使現在,他對自己抱著比過去更大的希望,他甚至談到自己也有些信心時,想到他可能需要幹老行當,卻找不到工具,他會突然感到驚恐,想想看,一個迷路的小孩,心裡會感到多麼驚恐,他的心情就像那樣。」

  他抬眼瞧著洛裡先生的臉時,他的神色就像他舉例說明的那副樣子。

  「不過,這會不會——請注意!我是作為一個向來只跟幾尼,先令,鈔票之類物質東西打交道的踏踏實實的辦事人,向你求教——把那件東西保留下來,會不會把那個想法也連帶保留下來呢?要是那件東西消失了,那種恐懼感會不會隨之消失?簡言之,保留那個煆爐,是不是對那種擔心讓步?」

  又一陣沉默。

  「你也知道,」醫生聲音發顫地說道,「它可是個老夥伴呀。」

  「我是不會保留它的,」洛裡先生搖搖頭說道;因為他看到醫生心情不平靜,就更為堅定,「我會建議他放棄它。我只要你授權。我相信它不會起好作用。好吧!像個大丈夫那樣,授權給我吧,為了他的女兒,親愛的馬內特!」

  看到他內心進行多麼激烈的鬥爭,真是不可思議。

  「那麼,看在她的分上,就這麼辦吧;我授權。不過,我不會當著他的面把它搬走。在他不在的時候再搬走吧。讓他在離開一段時間之後想念他的老夥伴吧。」

  洛裡先生馬上保證照辦不誤,談話到此結束。當天,他們到鄉下玩了一天,醫生已完全康復。隨後三天,他的身體仍然非常好,第十四天,他就到露西和她丈夫那裡去了。為了說明他沒寫信的原因所採取的措施,洛裡先生已跟他作了解釋,他也照辦,已經寫了封信給露西,她也毫不懷疑。

  在他出門那天晚上,洛裡先生帶上斧頭、鋸子、鑿子、錘子,普羅斯小姐拿了支蠟燭,一起走進他的房間。關上房門之後,洛裡先生神秘地,又像犯罪似地把那張鞋匠板凳砍碎,普羅斯小姐在一旁掌著蠟燭,也好像謀殺的幫兇——說真的,憑她那副冷面孔,她並非不適於充當這種角色。隨即就在廚房的火上焚燒屍體(先已砍成便於焚燒的碎塊);然後,把工具,鞋子,皮革,埋在花園裡。在老實人看來,搞了破壞又掩蓋起來,是罪惡,因而,洛裡先生和普羅斯小姐在進行破壞時,在消除破壞的痕跡時,他們的感受,他們的神色,簡直都像一樁兇殺案的同謀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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