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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一


  不現實的北方來的女教師,和投靠北方的南方人,這兩種人哪一種更為亞特蘭大的本地人所痛恨呢?很難說得清楚,不過人們可能更加痛恨第二種人。關於北方來的女教師,人們可以說:「哦,北方佬喜歡黑人,你對他們能有什麼指望呢?他們當然覺得黑人和他們都是一樣的。」但是對於為了個人利益而加入共和黨的佐治亞人來說,就沒有藉口了。

  「我們能挨餓,你們也應該能挨餓。」這就是老鄉團採取的態度。許多人過去在聯盟的隊伍裡當過兵,知道家裡缺衣少食的人多麼害怕,因此以較為寬容的態度對待過去的戰友,如果他們為了讓家人得以餬口而改變了自己的政治面目。老鄉團的女眷則不然,這些女人是社會首領的堅定不移的後盾。在她們心目中,事業雖然失敗了,現在卻比鼎盛時期更強大,更親切。現在它成了崇拜的對象。和它有關的一切都成了神聖的了。比如為它而獻身的死者的墳墓,打仗的戰場,破碎的戰旗,交叉著掛在大廳裡的戰刀,褪了色的前線來信,參加過戰鬥的老戰士,等等。這些女人對先前的敵人不幫助,不接待,不留宿,現在思嘉也被劃到敵人裡邊去了。

  在這個由形形色色的人出自政治形勢的需要而結合在一起的社會裡,只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錢。他們之中,許多人在戰前從來沒有在手裡一次拿著二十五塊錢,現在卻恣意花錢,其奢侈程度在亞特蘭大是前所未有的。

  在政治上,共和黨人掌權,亞特蘭大進入了一個浪費和講排場的時期,表面上的文雅微微地遮掩著下面的庸俗與罪惡。很富的人和很窮的人之間的差距,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明顯。居高位者對不那麼幸運的人毫不關心。黑人當然除外。他們的一切都一定是最好的:最好的學校,最好的住宅,最好的衣服,最好的娛樂,因為他們掌握著政權,每一張黑人選票都是起作用的。至於新近陷於貧困的亞特蘭大人,他們可以挨餓,或者栽倒在大街上,剛剛富起來的共和黨人是無動於衷的。

  在這庸俗的浪潮中,思嘉處於領先的地位,興高采烈。她剛結了婚,打扮得花枝招展,又有瑞德的錢做堅強的後盾。當時的情況是合乎她的口味的:人人都毫不掩飾地炫耀自己,婦女的衣著都過於華麗,家裡的陳設都過於講究,珠寶太多了,馬匹太多了,食品太多了,威士忌太多了。思嘉有時也靜下心來想一想,她知道如果嚴格地用母親愛倫的標準來衡量,那麼她新近結交的這些女人都不能算是正經人。但是自從很久以前,她在塔拉站在客廳裡,決心做瑞德的情婦以來,屢次違反母親愛倫的標準,所以現在也就不怎麼覺得良心上過不去了。

  嚴格說來,這些新朋友也許不能算是先生和女士,但是他們和瑞德在新奧爾良交的朋友一樣,都是很有意思的人。這些人比她以前在亞特蘭大認識的性情壓抑、常去教堂、喜歡讀莎士比亞的那些朋友,有趣得多。除了度蜜月時那段短暫的時間外,她很久沒有感到樂趣了。她也很長時間沒有安全感。現在生活安定了,她想跳舞,她想玩,她想放蕩,她想大吃大喝,她想穿綢緞,她想睡在柔軟的羽毛床上,或坐在舒適的沙發上。這一切,她都做到了。瑞德讓她由著性子幹,覺得很有趣,她現在也擺脫了幼年時代的束縛,甚至最終擺脫了受窮的顧慮,於是她就要實行她過去常常抱有的一種奢望了,這奢望就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誰不贊成,就叫他見鬼去。

  思嘉陶醉了,她的心情與賭徒、騙子、彬彬有禮的女冒險家、一切靠耍心眼兒制勝的人一樣,這種人活在世上,對於有組織的社會來說,簡直是一種恥辱。思嘉真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她那傲慢的態度幾乎馬上就膨脹得無邊無際了。

  思嘉對待新結識的共和黨人和投靠北方的人也是蠻橫無禮的,但是她對北方駐軍的軍官及其家屬比對任何其他人都更為粗暴,更為傲慢。流入亞特蘭大的,有各式各樣的人,惟有軍人,她是既不接待,也不歡迎的。她甚至故意顯得對他們不禮貌。藍軍裝意味著什麼,不光是媚蘭一個人不會忘記。對思嘉來說,那軍裝和那金黃色的鈕扣永遠意味著圍城的恐怖氣氛,逃難的可怕經歷,意味著掠奪,焚燒,意味著極度窮困的生活和在塔拉的艱苦勞動。現在她有錢了,而且結交了州長和許多顯要的共和黨人,社會地位穩固了,就有資本對每一個穿藍軍裝的人無禮了。她也的確對他們無禮了。

  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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