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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〇


  她怯生生地把一隻手搭在思嘉胳臂上。可是思嘉一下子把它甩開了,恨不得自己也能像父親傑拉爾德那樣,生起氣來大發雷霆。但是媚蘭並不示弱。她兩眼盯著思嘉那雙憤怒的綠眼睛,瘦削的肩膀挺了挺,頓時顯出一副莊重的神氣,雖然和她那略帶稚氣的面孔和她的身材有些不相稱。

  「對不起,讓你傷心了,親愛的。但是布洛克,或者任何一個共和黨人,或者任何投靠北方的人,我都不能見。我在你家裡不見他們,在別處也不見他們。即或我不得不——我不得不」——媚蘭往四下裡掃了一眼,想找一個最重的詞兒——「即或我不得不顯得粗暴無理,我也不見他。」

  「你是在指責我的朋友們嗎?」

  「不是,親愛的。不過他們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

  「你是指責我不該把州長請到家裡來嗎?」

  媚蘭無法回避了,但她仍舊盯著思嘉的眼睛,毫不動搖。

  「親愛的,你做什麼事情,都是有道理的,我喜歡你,信賴你,我是不會指責你的。誰要是指責你,讓我聽見,我就不答應。不過,思嘉呀!」突然間,激動的話語脫口而出,滔滔不絕,聲音不大,裡面卻包含著無法消除的恨。「這些人是怎樣對待我們的,難道你忘了嗎?親愛的查理死了,艾希禮的身子垮了,『十二橡樹』村燒了,難道你忘了嗎?唔,思嘉,你打死的那個傢伙,他手裡就捧著你母親的針線盒,你總沒有忘記吧!謝爾曼的隊伍開到塔拉,把咱們的內衣都偷走了,他們還想把房子燒掉,還真的拿我父親的戰刀耍弄了一番,你也不會忘記吧!思嘉呀,這些人搶過我們,折磨過我們,還讓我們挨過餓,你就是把這些人請來參加你的宴會了!就是這些人,他們使得那些黑鬼對我們那麼神氣,他們搶走了我們的財物,不讓我們參加選舉。我忘不了,也不想忘掉這一切。我不會讓我的小博忘記這一切,我還要教我的孫子痛恨這些人,如果上帝讓我活下去,我還要教我孫子的孫子痛恨這些人。思嘉,你怎麼能忘記呢?」

  媚蘭說到這裡,停下來喘一口氣,思嘉注視著她,媚蘭感情強烈,聲音顫抖,使她感到吃驚,把她的怒氣也驅散了。

  「你以為我是傻瓜嗎?」她不耐煩地問。「我當然記得!可是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媚蘭。我們要儘量利用現有的條件,現在我就是在這麼幹。布洛克州長,還有一些比較好的共和黨人,如果我們善於跟他們打交道,是能夠給我們很大幫助的。」

  「比較好的共和黨人是沒有的,」媚蘭斬釘截鐵地說。「再說,我也不願意讓他們幫助。我也不想儘量利用現有的條件,如果這指的是北方佬。」

  「我的天哪,媚蘭,幹嗎要賭氣呀?」

  「啊!」媚蘭說,顯得有些過意不去的樣子。「看我說了些什麼!思嘉,我本來並不想使你傷心,也不想指責你。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人人都有權堅持自己的想法。你聽我說,親愛的,我是愛你的,而且你也知道我愛你。不管你做什麼事,我也不會改變對你的態度。你也還是愛我的,是不是?我沒有讓你恨我吧?思嘉,咱們倆要是有什麼不和,我可受不了——咱們畢竟是同舟共濟,一起過來的呀!說聲沒關係吧。」

  「快別胡說了,媚蘭,你真會小題大作,」思嘉不滿地說,但是媚蘭輕輕地用手摟住了她的腰,她沒有再甩掉。

  「行了,我們又和好了,」媚蘭愉快地說,不過她又悄悄地補充說,「親愛的,我希望咱們還和過去一樣,互相看望。共和黨人和投靠北方的人哪一天來看你,你只要告訴我一聲,我待在家裡就是了。」

  「你來不來,對我來說,根本無所謂,」思嘉說著,戴上帽子,氣呼呼地回家去了。媚蘭臉上露出傷心的樣子,這使得思嘉覺得她那受到損害的虛榮心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滿足。

  首次宴會之後,一連幾個星期,思嘉感到要對大家的看法裝作根本無所謂的樣子是很困難的。除了媚蘭、皮蒂姑媽、亨利叔叔和艾希禮之外,老朋友都不來看她,也不邀請她去參加他們的小型聚會,這使她大惑不解,而且非常難過。難道她沒有儘量捐棄前嫌,並且向他們表示,雖然他們散佈流言蜚語,進行惡意中傷,她對他們並無惡感嗎?他們應該清楚,她和他們一樣不喜歡布洛克州長,對他笑臉相迎,不過是權宜之計。這些糊塗蟲!要是人人都對共和黨人笑臉相迎,佐治亞州很快就可以擺脫她現在所處的這種困境。

  她當時還沒有意識到,她和過去的生活、昔日的朋友之間的脆弱的聯繫,她已經一下子切斷了,永遠接不起來了。即便媚蘭出來運用她的影響,也無濟於事了。何況媚蘭又驚訝,又傷心,但依然忠貞不渝,也不想幫著恢復那種聯繫了。即或思嘉想再像以前那樣生活,和老朋友打交道,現在也已經不可能了。全城都對她板起了面孔,和花崗石一樣硬。人們對布洛克政權的恨,也落到了她的身上,這種恨裡面沒有多少火氣,而是非常冷酷,難以消逝。思嘉已經把自己的命運和敵人拴在了一起,無論她的出身和家庭背景如何,她現在都要算是變節分子、黑人的支持者、叛徒、共和黨人——還要算是一個投靠北方的人。

  思嘉痛苦了一陣子之後,便收起了她那假裝無所謂的樣子,而露出了真面目。她這個人從來不對人們的所做所為作過多的考慮,也不因一件事做不成而長期悶悶不樂。沒有多久,梅裡韋瑟、埃爾辛、惠廷、邦內爾、米德和其他人家對她有什麼看法,她就置之不顧了。至少媚蘭帶著艾希禮來看她,而艾希禮才是最重要的一個人。亞特蘭大還有一些別的人是願意來參加她的宴會的,這些人比那些思想保守的老傢伙隨和得多。她什麼時候想大宴賓客,就可以發出邀請,這些客人和那些反對她的思想僵化的老糊塗蟲相比,心情愉快得多,衣服也漂亮得多。

  這些人都是不久以前才來到亞特蘭大的。她們有的是瑞德的朋友,有的在那些神秘的活動中和他有聯繫。他向思嘉提到這些活動時就說:「做生意而已,我的寶貝兒。」客人之中有的是思嘉住在民族飯店時認識的一對一對的夫妻,有的是布洛克州長任命的官員。

  現在和思嘉交往的有各式各樣的人。蓋勒特夫婦曾在十幾個州裡居住過,顯然每次都是因為他們的欺騙勾當被發覺而倉促離開的。康寧頓夫婦在離這裡很遠的某一個州裡曾和「自由人局」有聯繫,從無知的黑人身上賺了很多錢,而他們是應當保護這些黑人的。迪爾夫婦曾把「硬紙板」鞋賣給聯盟政府,戰爭的最後一年不得不到歐洲去躲了起來。亨登夫婦在許多城市的警察局裡掛了號,但又常常在投標中獲勝,得以和州政府簽合同。卡拉漢夫婦是靠開賭場起家的,現在正利用州政府的錢修建並不存在的鐵路,來進行更大規模的賭博。弗萊厄蒂夫婦一八六一年以一分錢一磅買下的鹽,一八六三年漲到五角錢一磅,因而大發其財。巴特夫婦戰爭期間曾在北方某大城市開過一家最大的妓院,現在也在北方冒險家的社交界進進出出。

  現在和思嘉來往密切的就是這樣一些人,但是參加她的大型宴會的還有另外一些人,他們有一定的文化,有一定的修養,許多人有很好的家庭背景。除了冒險家先生們之外,頗有些資產的人也從北方來到亞特蘭大,因為他們看到在這重建與發展的時期,這裡的生意是源源不斷的。北方有錢的人家把年輕的兒子送到南方,讓他們在新的地區進行開拓。北方的軍官退役之後就在他們浴血奮戰攻下的這座城市裡定居了。起初,他們人生地不熟,很願意應邀參加又闊氣又好客的巴特勒太太舉行的豪華宴會,但是不久他們就逐漸退出她的圈子。這些善良的人們只要與那些冒險家們和冒險家政權稍一接觸,就會像佐治亞州的本地人一樣憎惡他們。許多人加入了民主黨,比南方人還像南方人。

  還有一些格格不入的人依然留在思嘉的圈子裡,只是因為他們到哪裡都不受歡迎。他們倒是願意到老鄉團的安靜的客廳裡去做客,可是老鄉團不請他們去。這些人裡面有一些是北方來的女教師,她們到南方來,目的是教育黑人,教育投靠北方的南方人,這些南方人本來都是不錯的民主黨人,南方投降以後,成了共和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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