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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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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暖意是非常有利的——也正是思嘉想要得到的。許多駐防的軍官由於不知道自己在亞特蘭大要待多久,把妻子和家眷都接過來了。由於旅館和公寓早已客滿,他們便正在自己蓋房子,並且很高興從這位和氣的肯尼迪太太那裡買木料,因為她待他們比城裡任何別的人都更有禮貌。那些提包党人和無賴也正在用他們新撈到的鉅款建築豪華住宅、店鋪和旅館,他們也發現同她做生意比同原先聯盟軍的大兵們打交道要愉快一些。那些大兵雖然也很客氣,但這種客氣只不過比直言不諱的憎恨更加合法和冷酷而已。 所以,正因為她長得又漂亮又迷人,而且有時又顯得很可憐無助,他們便都樂意光顧她的木材廠以及弗蘭克的店鋪,覺得他們應該幫助這位有膽量但顯然只有一個無能的丈夫在養活她的小婦人。思嘉注視著她事業的進展,覺得不僅目前她在靠著北方佬的錢,而且將來還得靠這幫人庇護呢。 同北方佬軍官的關係保持在她想保持的水平上,這比她所預料的要容易些,因為他們全都很怕南方的上等女人,不過思嘉也很快便發現這些軍官的妻子引起了一個她沒有料到的問題。同北方佬婦女聯繫並不是她所樂意的。她很想避開她們,可是辦不到,因為這些軍官的妻子一心要見見她。她們對南方和南方婦女懷有一種強烈的好奇心,而且思嘉最先給了她們滿足這一願望的機會。亞特蘭大的其他婦女根本不同她們發生任何聯繫,甚至在教堂裡也拒絕向她們點頭,因此每當思嘉為了生意到她們家裡去時,那就好像是她們日夜祈求的事情實現了。 往往,思嘉在一家北方佬門前坐在自己車裡同這家的男人談論木料和屋頂板時,這個男人的妻子便會跑出來搭訕,並堅持要她進屋喝杯茶。思嘉儘管心裡老大不願意,但很少拒絕,因為她總希望有個機會自然地建議她們去光顧弗蘭克的店鋪。不過她的自我克制能力多次受到嚴重考驗,因為她們經常提出種種涉及私人的問題,而且對南方的一切都表現出一種沾沾自喜和好意屈就的態度。 北方佬婦女認為《湯姆叔叔的小屋》這本書的啟示僅次於《聖經》,所以她們全都問起南方人家養的用來追逐逃跑奴隸的那種獵狗。而且她們根本不相信她所說的她有生以來只見過一隻獵狗,而且是一隻溫和的小狗,並非兇惡龐大的猛犬。她們還想看看農場主用來在奴隸臉上打印記的那種可怕的烙鐵和用來打死奴隸的有九根皮條的鞭子。思嘉覺得她們對於納奴隸為妾的問題表現出來的興趣,實在非常庸俗和沒有教養。尤其當她看到北方佬軍隊在亞特蘭大定居以後黑白混血嬰兒大量增加時,更是十分忿恨。 聽到這類帶有偏見的無知言論,亞特蘭大無論哪一個女人都會氣得要命,但思嘉卻設法忍著,她所以忍得住,是因為她們在她內心引起的鄙視多於忿怒。她們畢竟是北方佬,誰也不會指望北方佬幹出什麼好事,說出什麼好話來。因此,她們所表現的對於她的國家和人民及其倫理道德的種種輕率的侮辱,都始終未能深深地觸動她,只不過從她心上輕輕擦過,引起一種很好地掩藏起來的輕蔑和譏笑,直到發生了一件叫她怒不可遏的事情為止。這件事向她表明,如果她需要什麼表明的話,那就是南北之間的鴻溝有多麼寬闊,而且要想跨越這道鴻溝是完全不可能的。 有一天下午,她同彼得大叔趕車回家,經過一所住著三家北方佬軍官的房子,這些軍官正在用思嘉的木料蓋自己的住宅。她驅車經過時,三個軍官的妻子正好都站在門口,她們向她揮手,請她把車停下來。她們出來,跑到她的馬車旁邊同她打招呼,那口音又一次使她覺得,對於北方佬,除了他們那種聲調之外,幾乎什麼都可以原諒了。 「我正想見你呢,肯尼迪太太,」一個來自緬因州的瘦高個女人說。「我想從你那裡瞭解一點關於這個愚昧城市的情況。」 思嘉懷著理所當然的鄙視吞下了這種對亞特蘭大的侮辱,勉強裝出一副笑容。 「要我告訴你些什麼呢?」 「我的保姆布裡奇特回北方去了。她說她在這些她稱為『黑鬼』的人當中多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孩子們現在成天纏得我心煩意亂,請告訴我,怎樣才能再找到一個保姆。我不知道到哪裡去找呀。」 「這並不難,」思嘉說著,笑起來。「如果你能找到一個剛從農村來的還沒有被『自由人局』寵壞的黑人,你就會有一個最好的僕人了。你就站在這裡,站在你家門口,詢問每一個經過這裡的黑女人,我保證——」 那三個女人氣得大聲嚷嚷起來。 「你以為我會放心將我的孩子交給一個黑鬼嗎?」緬因州的女人喊道。「我是要一個愛爾蘭的好姑娘呀。」 「我怕你在亞特蘭大是找不到愛爾蘭僕人了,」思嘉冷冷地回答說。「我自己就從未見過一個白種僕人,我家也不想要,而且,」她忍不住在話裡略帶譏諷的語氣,「我可以向你保證,黑人並不會吃人,倒是很值得信賴的。」 「天哪,這可不行!我家裡可不能用黑人。怎麼能這樣想呀!」 「我連看都不要看,怎麼還能信任他們呢,至於讓他們帶我的孩子……」 思嘉想起嬤嬤那雙親切而粗糙的手,那雙由於伺候愛倫、她自己和韋德而變得難看的手。這幫陌生人對於黑人的手能知道什麼,她們哪裡會知道黑人的手多麼可貴,多麼令人鼓舞,多麼準確無誤地懂得怎樣去撫慰人、體貼人和逗愛人,她想到這裡輕輕地笑了笑。 「真奇怪,你們會是這樣想的。不正是你們大家把他們解放了嗎?」 「天哪,可不是我呀,親愛的,」緬因州女人笑著說。「上個月我來南方之前,還從沒見過一個黑人呢,而且也不想再見另外一個了。他們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我可不能信任他們中間的任何一個人……」 思嘉早就感覺到彼得大叔在急促地喘氣了,他坐得筆挺,兩眼牢牢盯著馬耳朵。這時那個緬因州的女人偏偏突然大笑起來,指著彼得大叔給她的同伴看,這便促使思嘉更加注意彼得的神情了。 「瞧那個老黑鬼,像只癩蛤蟆似的,氣得鼓鼓的,」她格格地笑著。「我敢斷定他就是你家的一個老寶貝吧,是嗎?你們南方人根本不懂得怎樣對待黑鬼。你們把他們都寵壞了。」 彼得倒抽了一口氣,眉頭皺得更緊了,但兩眼仍直勾勾地朝前看。他這一生還沒有被一個白人叫過「黑鬼」。其他黑人倒是這樣叫過他,可從來沒有白人叫過。至於被看做「難以信任」和稱為「老寶貝」,對於他這個漢密爾頓家多年來的莊嚴柱石更是從來沒有過的。 思嘉儘管沒有看見但卻感覺得到,由於自尊心受到傷害的那個黑下巴開始在顫動,她不禁渾身震怒。這些女人貶低過南方的軍隊,濫罵過戴維斯總統,並且誣陷南方人虐待和殘殺他們的奴隸,這些思嘉都帶著默默的輕蔑聽過去了。只要對她有利,她還能忍受對她個人品德和誠實的種種侮辱。但是聽到他們用愚蠢的話語傷害這個忠實的老黑奴,她就像一包火藥被點著了似的。她朝彼得腰帶上掛著的那支大馬槍瞧了一會,兩隻手癢癢地想去摸它。她們這些人該殺,這些傲慢無知、氣焰囂張的征服者真該殺啊!但是她咬緊牙關,直到兩頰的肌肉都鼓出來了,仍然不斷提醒自己時機尚未來到,到時候她要告訴北方佬們她究竟是怎樣看他們的。是的,總有一天。天哪,一定!不過現在還沒到時候呢。 「彼得大叔是我們自己家裡人,」她的聲音有點發抖。「再見。咱們走吧,彼得。」 彼得突然朝馬背上抽了一鞭,把馬嚇得往前一跳,馬車便顛簸著離開了。思嘉聽見那個緬因州女人用一種困惑不解的語氣說:「她家裡人?不見得是她的親戚吧?他黑得很厲害呢。」 該死的傢伙!她們應當從地球上被清除出去。等到我有很多錢了,我一定要往她們臉上啐唾沫。我一定要——。 她朝彼得瞅了一眼,看見有顆淚珠正從他鼻樑上淌下來。頃刻間一種因他受辱而引起的悲傷與憐惜的感情壓倒了她,使她的眼睛也酸痛了,就好像看見有人毫無理智地虐待了一個孩子一樣。這些女人傷害了彼得大叔——這個同老漢密爾頓上校一起參加過墨西哥戰爭的彼得,他曾經將瀕死的主人抱在自己懷裡,後來將媚蘭和查爾斯撫養成人,接著又伺候不中用而愚蠢的皮蒂帕特小姐,逃難時保護她,投降之後又弄了一匹馬越過戰後的一片廢墟,將她從梅肯帶回家來——就是這樣一位彼得呀!而她們居然說她們決不信賴黑鬼! 「彼得,」她把手放在他那瘦削的肩膀上,聲音在發顫。「你要哭,我可替你難為情了。你管她們幹什麼呢?她們只不過是些該死的北方佬罷了!」 「他們當著俺的面說這種話,好像俺是頭騾子,不懂她們的話——好像俺是個非洲人,一點聽不懂她們說些什麼,」彼得說著,用鼻子響亮地哼了一聲。「她們還叫我黑鬼,可從來也沒有哪個白人這樣叫過我。她們說我是老寶貝,說黑鬼一個也不能信賴!我不能信賴嗎?老上校臨死的時候跟我說,『你,彼得,請你照看我的孩子們吧。好好照顧你那年輕的皮蒂帕特小姐,』他說,『因為她像個螞蚱一樣沒有頭腦。』這些年來俺就一直好好照顧她——」 「除了大天使加百列①,誰也不能比你更會安慰體貼人了,」思嘉安慰他說。「沒有你,我們簡直就無法活呢。」 ﹛① 按《聖經》,加百列是大天使之一,他慰勞人類並同情人類。他向但以理解釋異象,向撒迦利亞預言其妻將生施洗約翰,向馬利亞預言耶穌的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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