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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


  「我並沒有放肆的意思。不過你是在開木廠呀,不管你父母養你時是不是就要你幹這一行。而且你也確實幹得很好。得了,依我看,我們中間誰都不是在幹原先打算幹的那一行,不過我想我們照樣都還幹得不錯呢。如果生活不能完全如意便坐下來哭鼻子,那才是可憐蟲,才是一個可憐的民族。思嘉,你為什麼不去找個有魄力的提包黨人來替你幹活呀?上帝知道,樹林裡有的是!」

  「我可不要提包黨人。提包黨人不管什麼東西,只要不是燒得通紅的或者釘得牢牢的,都會給你偷走。如果他們眼下很得意,就會待在原地不動,決不會屈尊到這裡來撿我們的骨頭。我要的是一個好人,一個好人家出身的人,又精明能幹又忠厚老實,還要——」

  「你的要求倒還不算高呢。不過按你出的工錢,你是找不到這樣的人的。你說的那種人,除非是完全殘廢的,現在全都找到了工作。他們也許不適宜幹目前的活,不過他們畢竟全都在幹著呢。他們情願幹些自己的事情,也不想去替女人幹活呢。」

  「只要你瞭解底細,便會發現男人是沒有多少頭腦的,難道不是嗎?」

  「也許這樣,不過他們還是很有自尊心的,」托米冷靜地說。

  「自尊心!我看自尊心的味道好得很,尤其在外皮容易剝落時放點蛋白糖霜,味道就更好了,」思嘉刻薄地說。

  兩個男人有點勉強地大笑起來,但思嘉似乎覺得他們作為男性在聯合起來反對她。她想想托米的話是對的,這時她腦海中掠過一些她已經找過和打算去找的男人。他們全都很忙,忙著幹某些事情,幹得很辛苦,比戰前他們可能想像得到的還要辛苦。也許他們幹的並不是自己所願意幹、最容易幹、或者曾被培養要幹的事。可是他們畢竟是在幹了。對於男人來說,這個世道的確太艱難,不能有什麼選擇。要是他們在為失去希望而悲傷,在渴望過去的生活方式,那除了他們自己誰也不清楚。他們正在打一場新的戰爭,一場比上一次更加艱苦的戰爭。他們現在又關心起生活來了,以那種在戰爭將他們的生活切成兩段之前激勵過他們的同樣的迫切感和強烈意識關心著。

  「思嘉,」托米尷尬地說,「我剛才對你無禮了,實在不願意再求你幫忙,不過我還是得求你。也許這對你也還有好處。我的內弟,休·埃爾辛在賣柴火,幹得不太順利,因為除了北方佬,現在誰都自己出來撿柴火了。我知道埃爾辛一家的日子過得非常艱難。我盡力幫忙,但你知道我還得養範妮,還有母親和兩個寡姐在斯巴達要我照顧。休這個人很好,你要的正是一個好人,而且你知道的,他又是好人家出身,人很忠厚老實。」

  「不過——嗯,休沒有多大魄力,要不然他的柴火生意是會成功的。」

  托米聳了聳肩膀。

  「你看事情的眼光可真夠厲害的了,思嘉,」他說。「不過,你可以再考慮一下休。事情做過頭了反而會更糟的。我想,他的忠厚老實和心甘情願會彌補他的魄力不足,而且綽綽有餘呢。」

  思嘉在全城遊說遍了沒有成功,而許多想幹的提包黨人卻跑來糾纏不休,但都被她拒絕了。最後她終於決定接受託米的建議,讓休·埃爾辛來幹。休在戰爭時期是位幹勁很大、足智多謀的軍官,但是打了四年仗,受過兩次傷,他的全部智謀好像已經徹底乾涸,如今面對和平時期這一嚴峻的現實,像個孩子般糊塗起來了。近來他挑著柴火到處叫賣時,眼睛裡流露出一種喪家犬的神色,看來根本不是思嘉所希望雇到的那種人。

  「他很笨,」思嘉心想。「他對做生意幾乎一竅不通,我敢打賭他連二加二等於多少都不會。而且我懷疑他也學不會了。不過,他至少是個老實人,不會欺騙我。」

  這些日子思嘉並不怎麼需要老實,不過她越是不看重自己的老實,便越發看重別人的老實了。

  「可惜的是約翰尼·加勒格爾正同托米·韋爾伯恩合夥在蓋房子,」她想。「他才是我所需要的那種人,硬得像釘子,滑得像蛇,要是給他的報酬適當,他也會老老實實的。我瞭解他,他也瞭解我,我們可以很好地共事。或許等那家旅館蓋好之後,我便可以把他弄過來了。在這之前,我只好讓休和約翰遜先生將就對付著。要是我讓休負責新廠,讓約翰遜先生留在老廠裡,我自己便可以待在城裡管推銷,鋸木和運輸的事由他們去辦。不過,要是我總留在城裡,那麼在請到約翰尼之前,還得冒約翰遜先生偷木料的風險。他要不是個賊就好了!我想將查爾斯留給我的那塊地分一半蓋個木料堆置場。只要弗蘭克不在我跟前那麼大聲嚷嚷,我還準備用另一半地建一個酒館呢!不管他怎樣激動,只要拿到了足夠的錢,我馬上就要建酒館的。要是弗蘭克的面皮不那麼嫩就好了。啊,天哪,要是我不偏偏在這個時候要生孩子,那多好呀!很快我的肚子就要大得不能出門了。哦,天哪,我怎麼就要生孩子了呢?而且,天哪,要是那些該死的北方佬不來管我,要是——」

  要是!要是!要是!生活中竟有那麼多的「要是」,什麼事也沒有把握,一點安全感也沒有,總在擔心會失去一切,重新受凍挨餓。當然,現在弗蘭克賺的是多了一點,不過弗蘭克總愛感冒生病,經常一連幾天得在床上躺著。說不定他會成為一個廢人。不,她不能過多地指望弗蘭克。除了她自己,誰也不能指望。而現在她能掙到的錢似乎實在太少了。哦,要是北方佬跑來將她的東西全部拿走,她該怎麼辦呢?要是!要是!要是!

  她每月掙的錢,一半寄到塔拉交給了威爾,一部分還瑞德的債,其餘的便自己存起來。沒有哪個守財奴比她數錢數得更勤,也沒有哪個守財奴比她更害怕失去這些錢。她不肯把錢存到銀行裡去,因為怕銀行可能要倒閉,或者北方佬可能要沒收。所以她把錢儘量帶在自己身邊,塞在自己的緊身衣內,將一小疊一小疊的鈔票藏在屋子周圍,放在壁爐的磚縫裡,放在廢物袋內,夾在《聖經》的書頁中。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過去,她的脾氣越來越暴躁,因為每省下一塊錢,到了災難臨頭時,就會多丟掉一塊錢啊。

  弗蘭克、皮蒂和僕人們對於她那種隨時隨地都可能爆發的無名火都極為體貼地容忍著,將她的壞脾氣歸咎於懷孕,從沒意識到真正的原因。弗蘭克知道對於懷孕的婦女就得遷就,所以他抑制著自尊心,任憑她繼續經管木廠,任憑她在目前這種任何女人都不該再出去抛頭露面的時候繼續在城裡到處亂跑,絕口不提任何意見。她的行為不斷使他感到很難為情,不過他料想再忍耐一段時間就差不多了。只要孩子一下地,思嘉又會成為當年他追求過的那個富於女性美的可愛姑娘了。但是不管他如何姑息遷就,她還是不停地發脾氣,因此他覺得她很像是鬼迷心竅了。

  究竟什麼東西迷住了她的心竅,什麼東西使她變得像個瘋婆子,看來誰也不明白。實際上那是一種強烈欲望的表現,她要在自己不得不閉門隱居之前趕快將她的事情安排好,趕快盡可能多攢些錢以防萬一,趕快建立一個堅實的金錢堤壩來防禦北方佬日益高漲的仇恨浪潮。這些日子正是金錢迷住了她的心竅。要說有時她也想到孩子,那只是對孩子來得不是時候而莫名其妙地生氣。

  「死亡,納稅,生孩子!這三件事,哪一件也沒有合適的時間容你挑選的!」

  當思嘉作為一個女人開始經營木廠時,亞特蘭大人普遍感到震驚。但是隨著時光的流逝,大家便斷定她這個人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她做生意使用的酷辣手段令人駭異,何況她那可憐的母親還是羅畢拉德家的小姐呢。而且,當誰都知道她懷了孕的時候,她卻照樣在大街上到處奔跑,這就更加不合適了。無論哪個正派的白人或黑人婦女,只要一懷疑自己有了身孕,便幾乎都不再邁出家門,因此梅裡韋瑟太太憤慨地說,從思嘉的所作所為來看,她大概是想把孩子生在大街上了!

  不過以前人們對她的行為所作的種種批評,同現在城裡人對她的流言蜚語比較起來,就根本算不了什麼了。思嘉不僅同北方佬做買賣,而且無處不顯得她是真正喜歡這樣做呢!

  梅裡韋瑟太太和許多別的南方人也在同剛來這裡的北方佬做生意,但不同的是他們並不喜歡,而且明白地表示不喜歡。可思嘉卻的確喜歡,或者說,似乎喜歡,那也一樣是夠糟的了。她確實在北方佬軍官家裡同他們的妻子喝過茶呢!事實上她什麼事都幹過,只差沒邀請他們到她自己家裡來了,而且全城的人都在猜想,要是沒有皮蒂姑媽和弗蘭克,她准會請他們去的。

  思嘉知道全城人都在議論她,但她並不在乎,也顧不上去計較。她對北方佬的恨還是同當年他們想燒掉塔拉時那樣厲害,不過她能夠把這種仇恨掩飾起來。她很清楚,如果她打算賺錢,便只能從北方佬那裡去撈,而且她也明白,用微笑和好言好語去巴結他們,准能把他們的生意拉到她的木廠來。

  等到有一天,她十分富有了,而且把她的錢藏到了北方佬無法找到的地方,到那時她便可以告訴他們她對他們的真實看法,告訴他們她恨他們,厭惡他們,瞧不起他們。那會多高興呀!但是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她還得同他們融洽相處,這是簡單明瞭的常識。要說這是虛偽,就讓亞特蘭大人儘量利用這種虛偽吧。

  她發現,同北方佬軍官做朋友就像射擊地上的鳥一樣容易。他們在一個敵對的地方成了寂寞的流亡者,其中許多人渴望與女性有禮貌地交往,因為在這個城市裡,正派女人從他們跟前經過時往往掉頭不理,好像要啐他們一口才解氣似的。只有妓女和黑人婦女才跟他們說話和氣。但是思嘉顯然是個上等女人,一個有門第的上等女人,儘管目前在幹活,因此只要她嫣然一笑,那雙碧綠的眼睛滴溜兒一轉,他們就渾身激動了。

  往往,思嘉坐在車裡對他們說話,向他們擺弄兩個酒窩,這時她實際上對他們厭惡極了,恨不得劈臉罵他們一頓。不過她還是克制住自己,而且發現將北方佬隨意玩弄玩弄,一點也不比跟南方男子這樣逗樂要難多少,只不過這不是逗樂而是一樁可恨的事罷了。她所扮演的角色是一位在患難中的文雅溫柔的南方貴婦人。她具有莊重而嫻雅的風度,可以使她的受騙者與她保持適當的距離,不過她那和藹的態度仍叫北方佬軍官一想起肯尼迪太太便心裡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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