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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七


  她感到有什麼東西在觸弄她的頭髮,心中微覺騷動,並模糊地意識到那可能是他的嘴唇。他那麼溫柔,那麼令人無限地欣慰,她簡直渴望永遠待在他懷裡。他用那麼強壯的胳臂摟抱著她,她覺得什麼也不用害怕了。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條手絹,替她揩掉臉上的淚水。

  「來,乖乖地擤擤鼻子,」他用命令的口氣說,眼裡閃著一絲笑意,「告訴我該怎麼辦。我們得趕快行動了。」

  她順從地擤了擤鼻子,身上仍在哆嗦,可是不知要吩咐他幹什麼。他見她顫抖著嘴唇仰望著說不出話來,便索性自作主張了。

  「威爾克斯太太已經分娩了?可不能隨便動她呀!要讓她坐這輛搖搖晃晃的貨車顛簸二十幾英里,那可太危險了。咱們最好讓她跟米德太太一起留下來。」

  「米德夫婦都不在家呢。我不能丟開她不管。」

  「那很好。讓她上車去。那個傻乎乎的小婊子哪兒去了?」

  「在樓上收拾箱子呢。」

  「箱子?那車上可什麼箱子也不能放。車廂很小,能裝下你們幾個人就不錯了,而且輪子隨時都可能掉的。叫她一聲,讓她把屋裡最小的那個羽絨床墊拿出來,搬到車上去。」

  思嘉仍然不能動彈。他緊緊抓住她的胳臂,他那渾身充溢著的活力仿佛部分地流注到她身上。她想:要是她也像他這樣冷靜,什麼也不在乎,那就好了!他扶著推著她走進過廳,可是她仍然站在那裡可憐巴巴地望著他。他撇著下嘴唇嘲弄地說:「難道這就是那個向我保證既不怕上帝也不怕人的年輕女英雄嗎?」

  他突然哈哈大笑,同時放開了她的胳臂。她好像被刺痛了似的,瞪大眼睛看著他,心裡恨他。

  「我並不害怕,」她說。

  「不,你是害怕的。再過一會兒你就要暈倒了,可我身邊沒有帶嗅鹽呢!」

  她無可奈何地頓了頓腳,因為她想不出還能採取別的什麼舉動——接著便一聲不響端起燈來,動身上樓去。他緊緊地跟在她後面,她還聽得見他在一路暗笑。這笑聲促使她堅強起來。她走進韋德的育兒室,發現他抓住普裡茜的胳臂坐在那裡,衣服還沒有穿好,正在悄悄地打嗝兒。普裡茜抽噎著。韋德床上那個羽絨褥套是小的,她叫普裡茜把它搬下樓放到車上去。普裡茜放下韋德,照她的吩咐去做了。韋德跟著她下樓,由於對眼前的事情感興趣便不再打嗝兒了。

  「來吧,」思嘉說著,向媚蘭的門口走去,瑞德跟在後面,手裡拿著帽子。

  媚蘭靜靜地躺在那裡,被單一直蓋到下巴底下。她的臉色慘白得可怕,但那兩隻深陷的帶黑圈的眼睛卻是安詳的。她瞥見瑞德來到她的臥室時並不顯得驚訝,倒好像那完全是理所當然的事。她試著微微地笑了笑,可是這笑容還沒來到嘴角就消失了。

  「我們要回家了,到塔拉去,」思嘉連忙向她說明。「北方佬很快就會來。瑞德準備帶我們走。這是惟一的辦法,媚蘭。」

  媚蘭無力地點點頭,又向嬰兒做了個手勢。思嘉抱起那小娃娃,用條厚毛巾迅速把他包好。這時瑞德來到床邊。

  「我會當心不讓你難受的,」他悄悄地說,一面將被單卷起來裹著她的身子。「請試試能不能抱住我的頭頸。」

  媚蘭試了試,但兩隻胳臂無力地垂下來了。他彎著腰,將一隻手臂伸過去托起她的肩膀,另一隻抱住她的兩個膝彎,輕輕地把她托起來。她沒有喊叫,但思嘉看見她咬緊嘴唇,臉色也更加慘白了。思嘉高舉起燈盞照著瑞德向門口走去,這時媚蘭朝牆壁做了個無力的手勢。

  「要什麼?」瑞德輕輕問道。

  「請你,」媚蘭像耳語似的,一面試著用手指指,「查爾斯。」

  瑞德低頭看著她,好像覺得她神志不清了,但思嘉明白了她的意思,有點不高興了。她知道媚蘭要的是查爾斯的照片,它掛在牆上他的軍刀和手槍下面。

  「請你,」媚蘭又耳語說,「那軍刀。」

  「唔,好的,」思嘉說。她照著瑞德小心地走下樓梯以後,又回去把那軍刀和手槍連同皮帶都取下。要是拿著這些東西還要抱著嬰兒,同時又端著燈盞,那樣子會很狼狽。那就像媚蘭似的,她一點不為自己瀕臨死亡和後面緊跟著北方佬而著急,卻一心掛念著查爾斯的遺物呢。

  她取下相片時偶爾看了一眼查爾斯的面容。他那雙褐色大眼睛跟她的眼光碰上了,這時她好奇地將照片端詳了一會。這個男人曾經是她的丈夫,曾經跟她並頭睡過幾個晚上,讓她生了個也像他那樣有一對溫柔的褐色眼睛的孩子。可是她幾乎不記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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