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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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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此刻還下不了決心回那間屋去。她跑下樓來,有意要把皮蒂姑媽逃往梅肯時留下的那些瓷器和銀器收拾一下。可是等她走進飯廳時,她的一雙手卻嗦嗦顫抖起來,把三隻碟子掉在地上打碎了。她跑到走廊上細聽外面的動靜,隨即又回到飯廳裡,把些銀器噹啷一聲掉在地板上。不知怎的,她碰到什麼就掉落什麼。她慌慌張張行走時還在舊地毯上滑了一跤,撲通跌倒了呢,不過她即刻跳起來,一點也沒有感覺到痛。她聽得見普裡茜在樓上像只野獸似的到處奔跑,那聲音使她氣極了,因為她自己也同樣在盲目地跑來跑去。 她跑到走廊上去有十來次了,不過這次她絕不再回來打那個費力不討好的包裹了。她在走廊上坐下。要想收拾一點東西簡直是不可能的。除了懷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在這裡等待瑞德,看來什麼也做不成了。可是左等右等,他就是不來。最後,從大路前頭很遠的地方,她聽見一種沒有上油的車軸的吱吱嘎嘎聲和緩慢而隱約不清的得得馬蹄聲。他幹嗎不快點走呀?他幹嗎不鞭打著馬跑起來呀? 那聲音看看近了,她一躍而起,呼喊瑞德的名字。然後,她隱約看見他從一輛小貨車的座位上爬下來,接著大門喀嚓一聲,他朝她走過來了。他來到燈光下,才叫思嘉看清楚了。他穿得整整齊齊,像要去參加跳舞會似的。雪白的亞麻布外衣和褲子熨得筆挺,繡邊的灰色水綢背心,襯衫胸口鑲著一點點褶邊。他那頂寬邊巴拿馬帽時髦地歪戴在頭上,褲腰皮帶上插著兩支象牙柄的長筒決鬥手槍。外衣口袋裡塞滿了沉甸甸的彈藥。 他像個野人似的從走道上輕快地大步走來,漂亮的腦袋微微揚起,神氣得像個異教徒王子。那種把思嘉嚇瘋了的黑夜的恐怖,卻像一帖興奮劑似的使他更顯得強悍了。他那黝黑的臉上有一絲勉強掩飾著的殘暴無情的神色,這一點如果思嘉頭腦清楚,看出來了是會把她嚇倒的。 他那對黑眼睛眉飛色舞,仿佛覺得眼前這整個局面倒很有趣,仿佛這震天撼地的爆炸聲和一派恐怖的火光只不過是嚇嚇小孩子罷了。他走上臺階時她搖搖晃晃地迎上前去,這時她臉色慘白,那雙綠眼睛像在冒火似的。 「晚上好,」他拖長音調說,同時刷地一下摘了帽子。「咱們碰上了好天氣啦。我聽說你要旅行去呢。」 「你要是再開玩笑,我就永遠不再理睬你了,」她用顫抖的聲音說。 「你不見得真的被嚇壞了吧!」他裝出一副吃驚的樣子詭秘地微笑著,她真想把他推回到臺階下去。 「是的,我就是被嚇壞了。我害怕得要死,而且如果你也有上帝給山羊的那點意識,你照樣會害怕的。不過咱們沒時間閒扯了。咱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聽你的吩咐,太太。不過你琢磨到哪裡去好呢?我是懷著好奇心跑到這兒來的,無非想看看你們打算往哪兒去。你們不能往北也不能往東,不能往南也不能往西。四面八方都有北方佬。只有一條出城的路北方佬還沒拿到手,咱們的軍隊就是由這條路撤退的。可這條路也通不了多久了。史蒂夫·李將軍的騎兵正在拉甫雷迪打一場後衛戰來維持這條通路,以保證部隊撤退,部隊一撤完,這條通路也就完了。你要是跟隨部隊沿麥克唐諾公路走,他們就會把馬拉去,這匹馬儘管不怎麼樣,可我是費了不少力氣才偷到手的呢。你究竟要到哪裡去呀?」 她站在那裡渾身哆嗦,聽他說了這許多話,可幾乎什麼也沒聽見。不過,經他這一問,她卻突然明白她要到哪兒去了,她明白在這悲慘的整整一天裡她都是知道要到什麼地方去的。那惟一的地方呀! 「我要回家去,」她說。 「回家?你的意思是回塔拉?」 「是的,是的!回塔拉去!啊,瑞德,我們得趕緊走呀!」 他瞧著她,好像她神志不清了似的。 「塔拉?我的天,思嘉!難道你不知道他們整天在瓊斯博羅打嗎?就是為了搶奪在拉甫雷迪前後十英里的那段大路打呀,甚至打到瓊斯博羅的街上去了。此刻北方佬可能已經佔領整個塔拉,佔領整個縣了。誰也不清楚他們到了哪裡,只知道他們就在那一帶。你不能回家!你不能從北方佬軍隊中間穿過去呀!」 「我一定要回去!」她大喊道。「我一定要!我一定要!」 「你這小傻瓜,」他的聲音又急又粗。「你不能走那條路嘛。即使你不碰上北方佬,那樹林中也到處是雙方軍隊的散兵游勇。而且咱們的許多部隊還在陸續從瓊斯博羅撤退。他們會像北方佬一樣即刻把你的馬拉走。你惟一的辦法是跟著部隊沿麥克唐諾公路走,上帝保佑,黑夜裡他們可能不會看見你。但是你不能到塔拉去。即使你到了那裡,你也很可能會發現它已經被燒光了。我不讓你回家去。那樣做簡直是發瘋。」 「我一定要回去!」她大聲嚷著,嗓子高得尖叫起來了。「我一定要回去!你不能阻攔我!我要回去!我要我的母親!你要是阻攔我,我就殺了你!我要回去!」 恐懼和歇斯底里的眼淚從她臉上淌下來,她在長時間緊張的刺激下終於忍不住了。她揮舞著拳頭猛擊他的胸部,一面繼續尖叫:「我要!我要!哪怕得一步步走回去也行!」 她突然被他抱在懷裡了,她那淚淋淋的臉頰緊貼在他胸前漿過的襯衫褶邊上,那捶擊他的兩個拳頭也安靜地擱在那裡。他用兩手輕柔地、安慰地撫摩著她的一頭亂髮,他的聲音也是柔和的。那麼柔和,那麼寧靜,那麼不帶嘲諷意味,好像根本不是瑞德·巴特勒的聲音,而是一個溫和強壯的陌生人的聲音了,這個陌生人滿身是白蘭地、煙草和馬汗味,使思嘉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父親來。 「好了,好了,親愛的,」他溫柔地說。「別哭了。你會回去的,我勇敢的小姑娘。你會回去的。別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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