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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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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瓊瑪,樓下有一個人要見你。」瑪梯尼用一種壓低了的聲音說。十天以來,他們兩個人都不自覺地採用了這樣的聲調說話。這種聲調,加上語言動作上的遲緩和平板,就是他們心裡那種共同悲痛的唯一表示。 瓊瑪卷著袖子,系著圍裙,正站在桌旁包裝一小袋一小袋的彈藥,準備拿去分發。從今天一早起她就一直站在那兒幹這樁工作,現在已經是陽光燦爛的下午了,由於疲倦,她臉上顯得有些憔悴。 「是個男人嗎,西薩爾?他來幹什麼?」 「我不知道,親愛的。他不肯告訴我。他說他要跟你單獨談話。」 「很好。」她解下圍裙,放下袖子,「我想我得去見他,但很可能他只是一個暗探。」 「無論如何,我會在隔壁房間裡,叫得應的。可是等他走了之後,你該馬上去躺著休息一下。你今天站的時間太久了。」 「啊,不!我還是要繼續幹的。」 她慢慢走下樓梯,瑪梯尼默默跟著。這幾天來她好像已老了十歲,她那一綹灰白色的頭髮現在已經擴大成很闊的一片了,她的眼睛總是低垂著,有時偶然抬起來,眼神裡的恐怖就會把瑪梯尼嚇得發抖。 在那小小的客廳裡,瓊瑪看見一個粗野的漢子筆直地站在房間中央。從他那種姿勢,以及當她進去時他有點吃驚地抬起頭來看她的那種神情,她認出他是瑞士衛隊的一個士兵。他穿著一套鄉下人穿的大衫,分明不是他自己的,一雙眼睛不住向四面探望,仿佛怕有人會跟蹤他。 「你能說德國話嗎?」他操著重濁的蘇黎世①土話問。 ﹛① 瑞士北部都市,是工商業、金融和文化中心。﹜ 「略微能說幾句。我聽說你要見我。」 「你就是波拉太太吧?我給你帶來了一封信。」 「一封……信?」她有點發抖,就把手放在桌子上來穩定自己。 「我是那邊的一個衛兵,」他向窗外指指那矗立在山坡上的堡壘,「這封信是那個——那個在上星期槍斃了的人寫的。是他前一天晚上寫的。我答應過他,一定要親自把信交到你的手裡。」 瓊瑪低下頭。那麼,他到底寫了信了。 「我隔了這麼久才送來,就為了這個緣故,」士兵繼續說,「他說過的,除了你自己,我不能把它交給任何人,可是我老不能脫身——他們監視得我非常緊。我借到了這套行頭才敢來的。」 他伸手到懷裡去摸索。那天天氣很熱,他掏出來的那張折疊著的紙,不僅又髒又皺,而且是濕膩膩的。他兩隻腳不安地挪動著站了一會兒,就舉起一隻手來搔他的後腦。 「你不會跟別人講起的吧,」他又怯生生地說,同時有些不信任的樣子向她望了一眼,「我是拼著性命到這兒來的呢。」 「當然不會的。不,等一等——」 當他轉身要走時,她喊住了他,伸手去摸錢袋,可是他急忙向後退縮,生氣了。 「我不要你的錢。」他粗魯地說,「我為他做這件事——因為他托了我,我本該替他多做些事情。他待我這麼好——上帝保佑我!」 他的聲音裡有些哽塞,使瓊瑪抬起頭來。他正拿著肮髒的衣袖慢慢擦著眼睛。 「我們不得不對他開槍,」他低聲說,「我的同伴和我。當兵的人只得服從命令。我們的槍瞄不准,於是只得重新開槍——他就笑我們啦——說我們這隊人都不行——可是他待我真好——」 房間裡靜靜的。過一會兒,他挺直身子,行了一個笨拙的軍禮,走了。 瓊瑪拿著那封信,默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在敞開的窗子旁邊坐下來開始讀它。信上的字是密密地用鉛筆寫的,而且有幾處字跡已經模糊。但開頭的幾個字十分清楚,是用英文寫的: 親愛的瓊: 紙上的字跡突然模糊得像一片雲霧。她又一次失去了他——又一次失去了他!她一看到那熟識的孩子氣的稱呼,滿腔哀悼絕望的感情就又重新把她壓住了,在無可奈何之中,她茫然地伸著兩手,好像他身上堆著的泥土正壓在她心上一樣。 她隨即拿起那封信來繼續念下去: 明天早晨太陽升起的時候,我就要被槍斃了。因此,如果我要履行把一切都告訴你的諾言,現在就得履行了。但畢竟,你我之間是不大需要解釋的。我們一直都用不著多說話就能互相瞭解,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已經這樣了。 那麼,你一定明白,親愛的,你盡可不必為從前那一記耳光的事情傷心。當然,那是一次沉重的打擊,但同樣沉重的打擊,我受過很多次了,而且我都熬過來了——其中幾次我甚至還曾給以回擊——而現在我仍舊在這兒,就像我們幼時同看的書(書名已忘記)上所說的那條鯖魚:「活著,跳著,活潑潑的。」不過這是我的最後一跳了,一到明天早晨,就要——「滑稽劇收場了」!你我不妨把這句話翻譯成「雜耍收場了」;而我們要同聲感謝那些神,他們至少已經對我們發了慈悲,慈悲雖然不多,但總算有一點;對於這一點慈悲以及別的恩惠,我們就應該真心感激了。 說到明天早晨的事,我希望你和瑪梯尼都要明白瞭解,我是非常快樂的,滿意的,覺得不能向命運之神要求更好的結局了。請你把這意思告訴瑪梯尼,算是我帶給他的一個口信;他是一個好人,也是一個好同志,他是會瞭解的。你瞧,親愛的,我知道得很清楚,那些陷在泥淖裡的傢伙,這樣快就重新使用起秘密審問和處決的手段來,這就給了我們一個有利的轉機,同時使他們自己處在一個極其不利的地位;我又知道得很清楚,如果你們留下來的人能夠堅定地團結起來,給他們以猛烈的打擊,你們就要看到偉大的成就了!至於我,我將懷著輕鬆的心情走到院子裡去,好像一個小學生放假回家一般。我已經盡了我工作的本分,這次死刑的判決,就是我已經徹底盡職的證明。他們要殺我,是因為他們害怕我;一個人能夠這樣,還能再有什麼別的心願呢? 只是我還有這麼一個小小的心願。一個快要去死的人是有權利可以提出他個人的心事的,我的一點心事就是要你心裡明白,為什麼我一直都像一頭含怒的野獸一樣對待你,為什麼遲遲不肯把宿怨一筆勾銷。當然,這是你自己心裡也明白的,我所以還要嘮叨,也不過是寫著玩玩罷了。我是愛你的,瓊瑪,當你還是一個難看的小姑娘、穿著一件花格子布的罩衫、圍著一個皺縮不平的胸褡、背上拖著一條小辮子的時候,我已經愛上你了,我現在也還愛著你。你還記得有一天我吻了你的手,而你那樣可憐地央求我「請你以後不要再這樣」那件事情嗎?這是一種不光明的把戲,我也知道的,可是你一定得饒恕我;現在,我又在這張紙上寫著你名字的地方吻過了。這樣,我已經跟你親過兩次吻,兩次都沒有得到你的允許。 話已經說完了。別了,親愛的。 信的末尾沒有簽名,只寫著他們小時候坐在一起念過的一首小詩: 不論我活著, 或是我死掉, 我都是一隻 快樂的飛虻。 半個鐘頭以後,瑪梯尼走進房來。他突然從他半輩子沉默寡言的氣度中驚起,丟掉了帶來的一張佈告,一把將她抱住了。 「瓊瑪!我的天,你怎麼啦?不要這樣哭呀——你是從來不哭的!瓊瑪,瓊瑪!我親愛的!」 「沒有什麼,西薩爾,改天再告訴你吧——我——我現在不能說——」 她把那張沾滿了眼淚的信紙匆匆塞進袋裡,站起來,朝窗口外探出身子,不讓他看見她的臉。瑪梯尼不敢說話,只咬著自己的鬍鬚。在這麼些年之後,他竟像一個小學生似的洩露了自己的真情——可是她連注意都沒有注意到! 「教堂在敲鐘呢。」過了一會兒,瓊瑪恢復了自製力,回過頭來說,「一定是什麼人死了。」 「我就是拿來給你看的。」瑪梯尼回復了他平時說話的聲音,他從地板上撿起那張佈告交給她。那上面是用大號字體匆匆印就的一個圍著黑邊的訃告:「我們敬愛的紅衣主教羅倫梭·蒙泰尼裡大人,因心臟動脈瘤破裂,在拉文那突然逝世。」 她從那張佈告上抬起頭來向瑪梯尼望了一眼,他立刻從她眼光中看出無言的暗示來,就聳了聳肩膀說: 「你還打算怎麼樣呢,太太?心臟動脈瘤這個詞是再恰當也沒有的了。」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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