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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第八章

  「讓我俯伏在上帝的神座之前。」①蒙泰尼裡被他手下的教士和侍祭們圍繞著,正站在高大的祭壇前面用洪亮而平穩的聲調念著序禱詞。整個教堂變成一大團光線和色彩交融而成的火焰,從會眾們節日穿的華麗衣服,直到懸掛著火紅色帷幕和花環的大柱,沒有一個角落是灰暗的。教堂正門入口的地方,懸掛著巨大的猩紅緞幕,炎熱的六月的陽光正透過它的褶襞發出紅光,像透過一片麥田中的紅罌粟花的花瓣一樣。

  ﹛① 原文系拉丁文。﹜

  各修道會的會友擎著蠟燭和火炬,各教區的教友掮著十字架和旗幡,以致兩旁陰暗的小祭壇也顯得光彩奪目。兩側走廊裡,遊行用的綢緞旗幡密密層層垂掛著,它們的金色旗杆和流蘇在拱門下閃閃發光。唱詩班教士的白衣,在彩色的窗戶下閃耀著,染上了虹的顏色;陽光照在內殿的地板上,顯出橘紅色、紫色和綠色的棋盤格子型的光斑。祭壇後面掛著一幅閃閃發光的銀色緞幕;就在那幅緞幕以及祭壇上各種裝飾和燭光的輝映下,顯出了主教的身形,他披著一件曳地的白長袍,好像是一座活的大理石像。

  按照遊行節日的慣例,做彌撒時他只要坐在一旁主持,用不著親自參加典禮,因此,等恕罪禱念完之後,他就從祭壇上回轉身,緩緩地向主教的寶座走去,兩旁的侍祭和教士在他經過的時候都向他深深鞠躬。

  「主教大人不大舒服吧,」一個教士對身邊的同伴耳語說,「他的神情有些特別。」

  蒙泰尼裡低下頭,接受那滿綴著寶石的主教帽。擔任執事助祭的教士把主教帽給他戴上,對他注視了一會兒,然後靠到他跟前輕輕耳語:

  「主教大人,您覺得不舒服嗎?」

  蒙泰尼裡向那助祭微微側轉身。他的眼神顯出什麼也不認識的樣子。

  「對不起,主教大人!」助祭低聲說著,向他屈了屈膝,回到自己該站的地方,心裡直怪自己不該打擾主教大人的默禱。

  老套的儀式繼續進行下去。蒙泰尼裡直挺挺地默坐在那兒,那閃光的主教帽和金色的錦緞法衣迎著陽光反射出光彩,白長袍的沉重襞襇鋪掃在紅色的地毯上。幾百道燭光照著他胸前的紅寶石,反射出火花,也照著他那雙深陷的寧靜的眼睛,但一絲反光也沒有。等聽到了「請賜福吧,主教大人」,他才向香爐俯下去開始祝福;陽光又照在那些鑽石上,閃閃發光,他也許想起了深山裡的那種光輝而可怕的冰雪精怪,頭上戴著彩虹冠,身上披著白雪袍,伸出兩臂,向人們撒下一陣陣的福,或是一陣陣的禍。

  奉獻聖餅的典禮開始了,他從寶座上走下來,到祭壇前跪下。他的全部行動都含有一種異樣的、癡呆的平板狀態,因此當他站起來回到寶座上去的時候,那個坐在統領後面、穿著節日制服的龍騎隊少校向那受過傷的隊長耳語說:「毫無疑問,這位老主教一定是病了。他的一舉一動都好像是一架機器。」

  「那是活該!」上尉低聲回答,「自從那該死的大赦令頒佈以後,他就簡直成了我們大家脖子上的一盤磨石了。」

  「可是這次軍事審判他到底讓步了呀。」

  「是的,到底讓步了,可是他磨了那麼久的時間才肯答應呀。哦,天,多悶熱的天氣!等會兒遊行起來我們都會中暑的。到底他們做主教的舒服些,一路都有華蓋遮太陽……噓,噓,噓!我叔父在瞧我們哪!」

  菲拉裡上校轉過身來對兩個年輕軍官嚴厲地瞪了一眼。經過了昨天早晨那一嚴重的事件,他的心境已變得虔敬而嚴肅起來,覺得他們對於這一「萬不得已的痛心事件」如此缺乏適當的感情是應該受責備的。

  典禮的執事人開始集合,所有參加遊行的人都排起隊來。菲拉裡上校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內殿前面欄杆旁邊去,又招招手叫別的軍官都跟著他。等到彌撒做完,聖餅已經放到那只遊行時用的聖體龕子①的水晶蓋子下面去,助祭和教士們就退到法衣室去更衣,教堂裡隨即起了一陣輕微的嗡嗡低語。蒙泰尼裡仍舊動也不動地坐在他的寶座上,兩眼一直看著前面。那騷動的人海仿佛在他下面和周圍洶湧起來,又在他的腳跟前平靜了下去。一隻香爐送到他面前,他機械地舉起手,把香末撮進香爐,兩隻眼睛仍舊直盯盯地看著前面。

  ﹛① 即盛聖餅(代表聖體)的盒子。通常用水晶和黃金製成,蓋子上面有一個太陽似的東西,因此也叫做「聖體發光」。﹜

  教士們從法衣室回來了,正在內殿等著他下來,但他仍舊一動也不動。那個執事助祭向前俯身去取他的主教帽,怯生生地低喚一聲:

  「主教大人!」

  蒙泰尼裡向四面看了一下。

  「你在說什麼?」

  「您真覺得這次遊行對您不會太累嗎?太陽很毒呢。」

  「太陽有什麼關係?」

  蒙泰尼裡的聲音是冷冰冰的,有分寸的,因而那個教士只當是自己又冒犯了他。

  「對不起,主教大人。我覺得您的身體好像不很舒服的樣子。」

  蒙泰尼裡沒有理會他,站了起來,他在寶座最高一級的臺階上停頓了一會兒,用同樣有分寸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問:

  「那是什麼?」

  當時他的白袍的長裾已經掃過臺階鋪到內殿的地板上,他正指著那白緞上面一片火樣的紅影。

  「這不過是從那個彩色窗子照進來的太陽光,主教大人。」

  「太陽光?太陽光有這麼紅嗎?」

  他跨下了臺階,在祭壇前跪下來,把香爐一來一去地慢慢擺動了一下。當他把香爐交還給執事,那棋盤格一般的陽光就照到他那裸露的頭頂上和茫然仰望著的眼睛上,並且在教士們正替他牽捧著的白裾上,投下一道猩紅的光。

  他從助祭手裡接過那座神聖的、金色的「聖體發光」,隨即站起來。這時唱詩班和風琴的聲音轟然爆發出一片勝利的旋律。

  用你的舌讚頌吧,
  讚頌聖體之奧,
  讚頌贖世寶血之妙,
  人類眾生之王,脫胎降臨人間了。①

  ﹛① 此系天主教徒舉行聖體降福時所唱讚美詩的第一段,以下好幾段都是講「鮮血」和「超度」,這更加重了對蒙泰尼裡的刺激,以致他最後終於變瘋。﹜

  執儀仗的人慢慢地走上來,把那綢子的華蓋張在他的頭上,同時執事助祭分列在他的兩旁,他們把他的袍子的長裾向後拉直。當那兩個贊禮員彎身下去把他的袍角從內殿的地板上掀起來的時候,那些在前面開路的世俗會友就莊嚴地排成了雙行,手裡擎住點著了的蠟燭,分從左右兩面由中堂一步步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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