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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到了那邊以後呢?」

  「到了那邊以後,我——過著生活——如果你高興把它——也叫作生活的話,直到——啊,除了你教過我哲學的那個神學院之外,我還見過一些別的東西!你說你曾經夢見我,我也曾經夢見你……」

  他停住了,顫抖著。

  「有一次,」他突然又開始說,「我在厄瓜多爾的一個礦場裡工作……」

  「不是做礦工吧?」

  「不,做礦工的下手——跟一班苦力在一起打零工。我們在坑道的口上有一個棚子可以睡覺。有一天晚上——當時我正在病中,就是近來害的這種病,白天還要在火熱的太陽底下搬石頭——我一定是精神錯亂了,因為分明看見你從門口走進來。你手裡拿著一個十字架,就跟那邊牆壁上掛的那個一模一樣。你一路做著禱告,頭也不回,從我身邊擦過去了。我喊起來,求你幫助我——給我一服毒藥,或是一把刀——好把一切都了結,免得我發瘋。你呢……啊……!」

  牛虻舉起一隻手擦了擦眼睛。蒙泰尼裡仍舊握住他的另外一隻。

  「我從你臉上的表情看出你已經聽見了我的叫喊,可是你始終沒有回頭,繼續做著禱告向前走。直至你做完禱告,吻過那個十字架,你才回頭望了我一眼,低聲說:『我非常可憐你,亞瑟,但是我不敢流露出我的憐憫;主要發怒的。』我就對『主』看了看,那木雕像正在笑!

  「後來我醒過來了,看到那棚子和那些生麻風的苦力,就立刻明白了。我看出你是只顧向你那個作惡的上帝去邀寵,而不願把我從任何地獄裡搭救出來的。這種情形我一直都記得。只是剛才你碰著我的時候我才暫時忘記它;因為我……我剛剛害過病,而且從前我曾經愛過你。但是現在,你我之間不能有別的任何關係了,除掉戰爭,戰爭,還是戰爭。你抓住我的手做什麼?難道你還不明白,只要你還相信你的基督,我們就只能是仇敵嗎?」

  蒙泰尼裡把頭低下去,吻了吻那只殘缺的手。

  「亞瑟,我怎麼能不相信主呢?憑著這個信仰,我才度過了這些可怕的年頭,現在主又把你送回給我,我怎麼反能對主有絲毫的懷疑呢?你要記得,我還當我已經殺了你了呢!」

  「你現在還可以再殺我。」

  「亞瑟!」這是一種真正感到恐怖的呼聲,但是牛虻不理它,只管說下去:

  「我們大家要老實,不管我們幹什麼,不要猶豫不定。你和我站在一個深淵的兩邊,要想隔著它攜手是辦不到的。如果你已經決定,你不能或是不願拋棄那個東西,」——他又向牆上的十字架望了一眼——「你就必須贊成上校——」

  「贊成!我的上帝——贊成——亞瑟,可是我愛你!」

  牛虻的臉可怕地抽搐起來。

  「你到底愛哪一個,我呢,還是那個東西?」

  蒙泰尼裡慢慢站起來,連他的靈魂都嚇得乾枯了,肉體也似乎在萎縮,像一片經霜的樹葉,變得衰弱、老邁、凋謝了。他從夢裡醒過來,只見四周一片黑暗和空虛。

  「亞瑟,對我發一點點慈悲吧……」

  「可是當初你用謊言把我趕到南美甘蔗地上做奴隸的時候,對我發過多少慈悲呢?你一聽到這話就發抖了——哎呀,多麼慈悲的聖人!這就是照著上帝自己的心所做的人哪——這就是善於悔罪而又活著的人哪。反正去死的不會是別人,只是他的兒子。你說你愛我——你的愛已經使我夠瞧了!你以為我聽了幾句甜言蜜語,就能把前賬一筆勾銷,重新做你的亞瑟嗎?我,曾在肮髒的妓院裡洗過碗碟,曾給那些比畜生還惡毒的農場主做過馬夫;我,曾在那走江湖的雜耍班裡,戴上帽子,掛起鈴鐺,當過小丑,在鬥牛場中替鬥牛士幹過苦役;我,把我的脖子送給別人踢,來討他們的歡喜;我,挨過餓,被別人吐過唾沫,在腳底下踩過;我,曾向人家乞討一點發霉的食屑而遭到拒絕,因為人家的狗應該有優先權。啊,說這些廢話有什麼用?我怎麼能把你賜給我的一切恩惠統統說給你聽呢?而現在——你愛我!你到底對我有多少愛呢?夠不夠使你為了我放棄你的主呢?啊,這個永遠不死的耶穌到底替你做了些什麼——他到底為你吃過什麼苦,竟使得你愛我不如愛他?是他那雙釘在十字架上的手使你這樣對他親愛嗎?看看我的!看這兒,這兒,還有這兒……」

  牛虻撕開了他的襯衣,袒露出了那些嚇人的疤痕。

  「神父,你的這個上帝是一個騙子,他那些創傷是假裝的。他的痛苦完全是做戲!只有我才有權利可以佔據你的心!神父,由於你的賜予,還有什麼痛楚是我不曾嘗過的呢?想一想我過的是怎樣一種生活吧!我可還一直不肯去死!我把這一切都忍受下來了,我拼命忍耐著,等待著,因為我一定要回來跟你那個上帝作戰。我抱定了這個目的,拿它作為捍衛我的心靈的盾牌,這樣我才不曾發瘋,不曾第二次去死。現在我回來了,我發現這個上帝仍舊佔據著我所應占的地位——這個虛偽的犧牲者,他只在十字架上釘了六個鐘點,真的,就從死裡復活了!神父,我可在十字架上釘了整整五年,而現在我也從死裡復活了。你準備拿我怎樣辦?你到底打算拿我怎樣辦?」

  他說不下去了。蒙泰尼裡坐在那兒,像一座石像,一具豎起來的死屍。起初,他聽見牛虻把那滿腔怨恨像瀑布似的傾瀉出來,曾有過輕微的顫抖,肌肉曾發生一陣無意識的痙攣,好像受到皮鞭的抽打似的;可是現在他非常鎮靜。經過一陣長時間的沉默,他抬起頭來,毫無生氣地耐心地說:

  「亞瑟,你能夠對我解釋得更清楚些嗎?你把我搞昏了,嚇壞了,我不懂你的意思。你對我的要求究竟是什麼?」

  牛虻用鬼一般的臉望著他。

  「我並不要求什麼。誰能夠強迫別人愛呢?你可以在我們兩者之中自由選擇,到底你最愛的是哪一個。如果你覺得你的主最可愛,你就選擇他。」

  「我不懂,」蒙泰尼裡疲倦地重複說,「我怎麼能夠選擇?我不能取消過去的一切。」

  「你必須在我們兩者之中選擇一個。如果你愛我,就把你脖子上的十字架取下來,跟我一起走。我的朋友正在佈置另一次越獄計劃,要是有你的幫助,他們就更容易實現。等到我們安然越過了邊境,你就可以公開承認我是你的。但是,如果你對我的愛還不夠使你這樣做——如果你覺得這個木雕的偶像比我更值得你去愛——那麼,你到上校那兒去,告訴他,你贊成他的要求。如果你要去,你就立刻去,免得我看見你的臉覺得難受。我本來已經夠受了。」

  蒙泰尼裡抬起頭來,昏眩地顫抖著。他已經有些懂了。「當然,我願意跟你的朋友們取得聯絡。但是——跟你一起走——這是不可能的——我是一個教士。」

  「我是不會接受教士的恩惠的。我絕不能再有什麼妥協,神父;我已經妥協夠了,也吃夠了妥協的苦頭。你必須放棄你的教士職位,否則你就必須放棄我。」

  「我怎麼能放棄你呢?亞瑟,我怎麼能放棄你呢?」

  「那麼就放棄你的主。你必須在我們兩者之中選擇一個。你想把你一部分的愛給我——給我一半,給你那魔鬼一般的上帝一半嗎?我不接受你那上帝的唾餘。如果你是屬於他的,你就不是我的。」

  「你要把我的心撕作兩半嗎?亞瑟!亞瑟!你要逼我發瘋嗎?」

  牛虻把手在牆上一拍。

  「你必須在我們兩者之間選擇一個。」他又重複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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