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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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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會兒,才又說下去: 「列瓦雷士先生,據我所知,你的一切行為似乎都是不好的、惡毒的,而且我早就相信你是一個胡來的、粗暴的、蠻橫不法的人。直到現在我對你還多少抱著這樣的見解。但是最近半個月來,我發覺你是一個勇敢的人,而且能忠於你的朋友,你曾經使得士兵們愛你又欽佩你,這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得到的。因而我想,也許我以往對你的判斷是錯誤的,你一定具有一種良好的品質,比你表現在外面的行為好得多。現在我就訴諸你那內在的品質,鄭重地向你懇求,憑著你的良心老實告訴我——你要處在我的地位準備怎麼辦呢?」 接著是一陣長久的沉默,然後牛虻抬起頭來: 「至少,我寧願自己決定自己的行動,並且承受那行動的後果。我決不願意學你們這種懦怯的基督徒的樣子,卑躬屈節走到別人面前,去請求他們代我解決問題!」 這個攻擊來得這樣突然,而它所表現的那一陣非常的憤激和暴怒,跟剛才那種懶洋洋的神氣成了驚人的對比,好像他突然揭去了他的假面具一樣。 「我們無神論者認為,」他激昂地說,「如果一個人必須擔當一樁事情,他就必須盡力擔當下去;如果他擔當不住,垮掉了——那也活該。但是一個基督徒就要走到他的上帝,或者是他的聖人面前去哀告了;要是他們也不能幫助他,就會向他的敵人去哀求——他總可以找到一個肩膀,把自己的負擔推卸掉。在你們的《聖經》、彌撒經,或那套偽善的神學書裡,難道沒有一條可以遵循的教義,以致你必須到我這兒來,要我告訴你怎麼辦嗎?天哪,你這個人!難道我自己的負擔不夠沉重,還要把你的責任也卸到我肩上來嗎?還是去找你的耶穌吧,他要人們把最後一點所有都奉獻出來,你也照著做吧。而且你所要殺的到底不過是一個無神論者——一個咬不准『示播列』字音的人啊①!那自然算不得什麼大罪!」 ﹛① 《聖經·舊約》中的故事:「基列人把守約旦河渡口,不容以法蓮人過去。以法蓮逃走的人若說:『容我過去。』基列人就問他說:『你是以法蓮人不是?』他若說『不是』,就對他說:『你說「示播列」。』以法蓮人因為咬不准字音,便說『西播列』,基列人就將他拿住,殺在約旦河的渡口。」意為不是自己一方的人。﹜ 他停了一停,喘了幾口氣,這才又重新爆發出來: 「而你居然也談起什麼殘酷!你要知道,那一頭笨驢哪怕把我審一年,也不能像你這樣傷害我;他是沒有頭腦的。他能想出來的辦法就只有把皮帶抽緊些,但是到了不能抽得更緊的時候,他就什麼辦法都沒有了。哪一個笨貨都會那樣做!可是你呢——『請你自己在死刑判決書上簽個字吧,我的心太軟了,實在下不了手。』啊!這樣的辦法只有你們基督徒才想得出來——好個良善、慈悲的基督徒,一看見皮帶抽得太緊就會臉色發白!當你剛才進來時,像一個慈悲的天使——對上校的『野蠻行為』表示那麼震驚的樣子——我就知道好戲要開場了!你為什麼那樣望著我?贊成吧,你這個人,自然該贊成,然後回家去吃你的晚飯;這種事情不值得這樣大驚小怪。告訴你的上校,他可以槍斃我,絞殺我,或者不論用什麼最方便的方法——哪怕把我活活烤死,只要他有興趣——趕快做掉拉倒!」 牛虻變得差不多認不出來了。由於憤怒和絕望,他已經身不由己了,只不斷地喘著氣,發著抖,兩眼閃出綠色的光芒,就像憤怒的貓眼睛。 蒙泰尼裡站起來,默默地俯視著他。他還不大懂得這一陣瘋狂的責備的用意,但知道這是從極端絕望的心境中發出來的。明白了這一點,他就寬恕了牛虻對自己的一切侮辱。 「噓!」他說,「我並不想用這樣的手段來傷害你。的確,我從來無意要把我的負擔推卸給你,你自己的負擔已經太重了。這種事情我對任何人都從不曾故意做過的……」 「這是說謊!」牛虻睜著一雙烈火似的眼睛嚷起來,「那回你升任主教呢?」 「那回……升任主教?」 「啊!你忘記了嗎?忘記得這麼容易!『如果你希望那樣的話,亞瑟,我可以向他們說我不能去。』那就是叫我替你決定你的一生——那時我才十九歲!這種事情要不是這麼醜惡,倒是很好笑的。」 「住嘴!」蒙泰尼裡發出一聲絕望的叫喊,用兩手捧住了頭。他又讓手垂下來,慢慢走向窗口。他在窗臺上坐下,把臂膀靠著鐵欄杆,額頭就緊靠在臂膀上。牛虻渾身發抖,躺在那兒看著他。 一會兒之後,蒙泰尼裡站起身,回轉來,嘴唇像灰一般白。 「我很抱歉,」他可憐地拼命保持著他平常的鎮靜態度說,「可我必須回家去了。我——我不大舒服。」 他好像瘧疾發作似的簌簌發抖。牛虻的怒氣頓然消失了。 「神父,難道你還不明白……」 蒙泰尼裡退縮一步,呆住了。 「但願不是這樣!」他終於喃喃自語起來,「上帝呀,只要不是這樣!我是不是在發瘋——」 牛虻用一條臂膀撐起身子,把蒙泰尼裡兩隻顫抖的手一齊握住了。 「神父,難道你永遠不明白我其實沒有淹死嗎?」 那發抖的雙手突然變冷了,僵了。一時間什麼都在靜寂中死過去,然後蒙泰尼裡跪下來,把臉伏在牛虻的胸脯上。 當他重新抬起頭來,太陽已經下山了,紅色的餘暉正在西方逐漸消逝。他們已經忘記了時間和空間,忘記了生和死,甚至忘記了他們是敵人。 「亞瑟,」蒙泰尼裡低聲說,「真的是你嗎?你是從死裡回來了?」 「從死裡回來——」牛虻發著抖重複地說。他把頭枕在蒙泰尼裡的臂膀上躺著,好像一個病孩子躺在媽媽懷裡一樣。 「你回來了——你到底回來了!」 牛虻長歎一聲。「是的,」他說,「你又得來打擊我或是殺死我了。」 「啊,噓,親愛的,現在還說這種話做什麼呢?我們好像兩個在黑暗裡失散的小孩,彼此都把對方誤認是鬼。現在我們互相找著了,而且一同回到光明世界來了。我的可憐的孩子,你變得多麼厲害——你變得多麼厲害了啊!你好像沉沒在整個世界的憂患所匯成的大海中——你是一向那麼充滿人生歡樂的啊!亞瑟,真的是你嗎?我曾經做過好多次夢,夢見你已經回到我身邊,醒來卻只看見周圍一片黑暗和空虛。我怎麼知道不會再醒過來,發覺現在的一切還是一場夢呢?給我一點摸得著的東西吧——把你一切的遭遇都告訴我吧。」 「我的遭遇非常簡單。我躺在一艘貨船上,偷渡出港,一直到了南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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