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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蒙泰尼裡的問話跟他們所用的暗號的巧合,使牛虻有一個絕處逢生的機會,居然機械地回出那句話來。他覺得那只手的溫柔的按撫好像在燒著他的肩頭,不由得簌簌發抖。

  主教俯下身子,更靠近了他。

  「也許願意跟我單獨說話吧?如果我對你能有什麼幫助……」

  這時牛虻才堅定地正面注視著蒙泰尼裡的眼睛;他已經恢復他的自製力了。

  「沒有用處,」他說,「這事情是沒有什麼希望的。」

  一個警官從人群中站出來。

  「恕我打擾您,主教大人。我想這個老頭子神經有點失常。不過他不是什麼壞人,他的證件也符合,所以我們不干涉他。他是犯過大罪罰過苦役的,現在正在懺悔呢。」

  「犯過大罪的。」牛虻慢慢搖著頭,重述那警官的話。

  「謝謝你,警長,請你略微站開些。我的朋友,只要一個人肯真誠悔罪,那就沒有一樁事情是沒有希望的。今天晚上你願意到我那兒去嗎?」

  「難道主教大人能夠接見一個殺死親生兒子的罪人嗎?」

  這句問話幾乎含有挑戰的語氣,以致蒙泰尼裡不由得往後退縮,好像受到一陣冷風似的顫抖起來。

  「無論你犯過什麼罪,上帝都不許我詛咒你!」他莊嚴地說,「在上帝的眼中,我們大家都同樣有罪的;我們的所謂正直,只不過是一些肮髒的破布罷了。如果你肯來,我願接見你,正如我禱告上帝也有一天會接見我一樣。」

  牛虻伸出兩隻手,帶著一種突然的熱情迸發的姿勢。

  「聽著!」他說,「所有你們這些基督徒大家都聽著!如果一個人曾經殺死他的獨生兒子——殺死那個曾經愛他、信他、而且是他的肉中肉、骨中骨的兒子;如果他曾經用謊言和欺騙引誘他的兒子落進了死亡的陷阱——你想那個人在人間或天國還能有什麼希望嗎?我也曾在上帝和人的面前懺悔過我的罪行,我也曾忍受過別人加到我身上的刑罰,他們已經把我放出來了;但是,什麼時候上帝才肯說『這已經夠了』這句話呢?怎樣的祝福才能夠解除上帝對我靈魂的詛咒?怎樣的寬恕才能夠撤銷我所犯的罪行呢?」

  接著是死一般的沉寂,大家都注視著蒙泰尼裡,只見他胸口的十字架不住地在那兒一起一落。

  末了,他抬起頭來,舉起一隻不大穩定的手開始祝福。

  「上帝是仁慈的,」他說,「把你的負擔放到他的神座前去吧,因為《聖經》上寫著,『不該蔑視一顆破碎的、痛悔的心』。」

  說完,他就轉過身,向市場走去,不時停下來跟人家談談,又把他們的孩子們接過來抱抱。

  晚上,牛虻按照那張包神像的紙上所寫的,向指定的集會地方走去。那是一個當地醫生的住宅,醫生本人是「紅帶會」的一個積極分子。大部分的地下工作者已經到了,大家對牛虻到來所表現的熱烈情緒,給了他一個新的證明——如果他還需要證明的話——說明他做一個領袖是很得人心的。

  「我們都很高興又見到你,」那醫生說,「可是我們將更高興看見你離開這兒。你這次到這兒來是極端危險的,我個人就曾反對這個計劃。你確實知道今早市場上沒有一隻警局的耗子注意到你嗎?」

  「啊,他們很注……注意我,可是他們沒……沒有認出我來。陀米尼欽諾把事情安……安排得非常出色。可是他人呢?我怎麼沒有看到他。」

  「他還沒有來。那麼你一切都很順利啦?主教給你祝福了沒有?」

  「主教的祝福?哈,那是沒有什麼道理的。」剛剛進門來的陀米尼欽諾插嘴說,「列瓦雷士,你真是同聖誕節的蛋糕一樣叫人驚奇①。你到底還有多少本領可以使出來嚇唬我們的?」

  ﹛① 按西方習俗,人們在聖誕節蛋糕中藏金幣之類的禮物,得到這種禮物的人常常驚喜不已。這裡是說牛虻有著人們意想不到的才能,像聖誕節的蛋糕一樣叫人驚奇。﹜

  「怎麼啦?」牛虻懶洋洋地問。他正靠在沙發上,吸著雪茄。他仍舊穿著那套老香客的衣服,只是那白鬍鬚和假髮已經擱在一邊了。

  「我料不到你竟是這樣一個戲子。我一輩子也沒有看到過這樣驚人的表演。你使得主教大人快要掉眼淚了呢。」

  「怎麼一回事?說給我們聽聽,列瓦雷士。」

  牛虻聳了聳肩膀。他正落在一種沉默寡言的心境中,其餘的人看看從他那兒問不出什麼,就央求陀米尼欽諾給他們說明。當大家都聽過市場上那番情景的描述以後,一個沒有跟著大家哄笑的年輕工人突然說:

  「當然,這是很巧妙的,可是我以為這樣的假戲,對我們並沒有什麼好處。」

  「這倒是有些好處的,」牛虻插嘴說,「這麼一來,我在這個區域裡就可以到處走動,幹我所要幹的事情,沒有一個男人、女人或是孩子會疑心我了。這樁事情不到明天就會到處都傳遍,我要碰到了一個暗探,他就會想:『這就是那天在市場上當眾懺悔罪行的瘋子狄雅谷。』這當然就是一種好處。」

  「是的,我明白了。可是,我仍舊覺得,這種效果你就是不去愚弄主教也同樣可以做到的呀。像他這樣好的人,用這把戲去玩弄他是不應該的。」

  「當時我也曾經想到過,他好像是非常端正的。」牛虻沒精打采地表示同意。

  「胡說,桑德羅!我們這兒不需要什麼主教!」陀米尼欽諾說,「如果蒙泰尼裡大人當時肯去擔任羅馬那個人家叫他做的主教,列瓦雷士也就不會去戲弄他了。」

  「他不會去擔任的,因為他捨不得拋開這兒的工作。」

  「更可能是由於他不願意送給拉姆勃魯斯契尼的代理人去毒殺呢。我可以保證,羅馬那邊的人一定反對他去。你想想看,一位主教,特別是像他這樣一位赫赫有名的主教,竟心甘情願躲在像這樣一個上帝所捨棄的小洞裡,這當中的道理也就可想而知了——是不是,列瓦雷士?」

  牛虻正向空中噴煙圈。「也許這也是『一顆破……破碎的、痛悔的心』的往……往事吧。」他說著,將頭仰在沙發背上,觀察著那些冉冉上升的煙圈,「現在,夥伴們,我們來談正事吧。」

  他們開始詳細討論私運和藏匿武器的種種計劃。牛虻注意地聽著他們,不時插嘴糾正一些不正確的陳述和不周密的建議。大家都說完了,他才提出幾點切實的意見,其中大部分都沒有經過討論就被採納。於是會議結束了。會上還決定:至少在牛虻安全回到塔斯加尼之前,為了不致引起警局的注意,應該避免時間太晚的會議。所以才過十點鐘,大家就已走散,只剩下了醫生、牛虻和陀米尼欽諾三個人,留在那兒開小組會討論一些特殊問題。經過一陣長久、激烈的辯論,陀米尼欽諾抬起頭來看看壁上的掛鐘。

  「十一點半了,我們不能再耽擱下去了,否則巡夜的人會發現我們的。」

  「他什麼時候經過這兒?」牛虻問。

  「大概是十二點鐘,我想在他沒有來之前趕回家去。晚安,喬爾達尼醫生。列瓦雷士,我們一起走好嗎?」

  「不,我想我們分開走比較安全些。我還得再跟你碰碰頭嗎?」

  「是的,下次我們在鮑羅尼斯堡碰頭。我還不知道我該怎樣打扮,好在你是知道暗號的。我想你明天就離開這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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