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牛虻 | 上頁 下頁 |
| 五二 |
|
|
|
她把那張照片拿在手裡坐下來,對那美麗的、孩子氣的頭凝視著,直到那真正的亞瑟的臉在她眼前鮮明地浮現出來。那一張臉顯得多麼清晰啊!嘴邊那些敏感的線條,那懇切的眼睛,那一副天使一般純潔的表情——一切都深深地刻在她的記憶中,仿佛他是昨天才死去似的。慢慢地,一陣迷茫的熱淚湧上來,遮蔽了手中的照片。 啊,她怎麼可以有這樣的思想呢!即使是在夢裡,讓這一光輝而超脫的靈魂被束縛在那種污穢、卑賤、苦楚的生活裡,也要算是一種褻瀆啊。一定是上帝也有些愛他,才讓他年輕輕的就死掉。寧可讓他化成絕對的虛空,也比活在世上做牛虻好一千倍呀——那樣一個牛虻,連同他那光潔無疵的領帶,不可捉摸的機智,刻毒的舌頭,還有他那跳芭蕾舞的女人!不,不!這完全是可怕的毫無意義的空想;她是拿這徒勞的幻想自尋煩惱!亞瑟已經死了! 「我可以進來嗎?」門口有人低聲問。 她嚇了一跳,那張照片從她手裡掉下去了,牛虻一瘸一拐地走進房,把它撿起來,遞給她。 「你嚇了我一大跳!」她說。 「很……抱……抱歉。也許我來打擾你了吧?」 「不。我正在翻檢一些舊東西。」 她躊躇了一會兒,然後把那張小照片遞給他。 「你看這個人的相貌怎麼樣?」 當他接過去看時,她留神觀察著他的臉,好像她整個生命都要由他的表情來決定一樣,但是他只顯出一種消極的仔細審察的樣子。 「你又給我出難題了,」他說,「這張照片已經褪色了,而且一個孩子的臉向來是最難判斷的。可是照我想起來,這孩子長大之後一定是個倒霉的人,他的最聰明的辦法就是壓根兒不要讓自己長大。」 「為什麼?」 「你看他那下唇的線條。那……那就可以看出他是這樣一種性格:覺得痛苦就是痛苦,錯誤就是錯誤。這樣的人是這個世界所不……不容的,它只需要那種除了工作再沒有任何情感的人。」 「你的熟人裡面有誰跟他相像的嗎?」 他把那張照片更仔細地看了一會兒。 「是的。多奇怪的事情啊!當然有人像,而且很像。」 「像誰?」 「蒙……蒙泰尼裡大……大……大主教啊。我倒疑心起來了,這位品行端方的主教大人也許有侄兒的吧?你可不可以告訴我,這張照片是誰的?」 「這就是我那天告訴過你的那個朋友在兒童時代拍的照片……」 「就是你殺死的那一個嗎?」 她不由得顫抖了一下。他把這個「殺」字說得多麼輕飄,多麼殘酷啊! 「是的,我殺死的那一個——如果他真的死了。」 「如果?」 她仍舊注視著他的臉。 「我有時候是懷疑過的,」她說,「他的屍體始終沒有找到。他可能也像你一樣,從家裡跑出去,跑到南美去了。」 「但願他不是這樣,那會使你回想起來覺得非常痛苦的。我生……生平也曾……曾有過幾場劇烈的戰鬥,而且被我送……送到地獄裡去的大概也不……不止一個人了。可是我心裡如果老想著曾有一個活……活人被我送到南美去,那我晚上就要睡不著覺了……」 「那麼你相信,」她插嘴說,絞扭著兩手,向他走近一步,「如果那個人並沒有淹死——如果他也像你這樣經歷過那些事情——那他就永遠不肯回來,把往事勾銷了嗎?你就相信他永遠不肯忘記它嗎?要記住,這樁事情也曾使我付出了一些代價的。瞧!」 她把她額頭上一堆濃密的鬈髮往後一掠,那烏黑的鬈髮裡露出一大綹白髮。 一個長時間的沉默。 「我以為,」牛虻慢吞吞地說,「已經死去了的還是讓他死去吧。要一個人忘記一樁事情是很困難的。假如我做你那個已死的朋友,那我還是死……死了的好。還魂的鬼是醜惡的。」 瓊瑪把那照片放回抽屜裡,鎖起來。 「這是一種冷酷的理論。」她說,「現在我們談談別的吧。」 「我本來是來跟你商量一點小事的,如果你允許的話,是我的私事,關於我想到的一個計劃。」 她將椅子拉到桌旁坐下來。 「你對正在草擬中的出版法有什麼感想?」他開口說,他平時的那種口吃完全消失了。 「我有什麼感想?我想它不會有多大價值,但是半片麵包總比沒有麵包好。」 「那自然。那麼你準備給這些好好先生正在籌辦的報紙工作了?」 「我是這麼想。因為要開辦一種報紙,是有很多的實際工作要做的——印刷、發行等等……」 「你打算把你的聰明才力像這樣浪費多少日子?」 「怎麼說是浪費?」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