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牛虻 | 上頁 下頁
四三


  ▼第七章

  一月第一個星期裡的一天,瑪梯尼發出了委員會每月座談會的請柬,隨後就接到牛虻一張簡短的字條,上面用鉛筆潦草地寫著「很抱歉,不能來」幾個字。他有點兒惱怒,因為請柬上明明注著「要事」的字樣;牛虻這種傲慢的態度,他以為已到了無禮的地步。加上,他那一天接連收到了三封報告壞消息的信,同時外面又刮東風,瑪梯尼感到很不舒服,脾氣很壞。開會的時候,列卡陀醫生問他:「列瓦雷士沒有來嗎?」他就悻悻地回答說:「沒有啊,他好像是在幹什麼更有興趣的工作,說不能來,或者是不願意來。」

  「真的,瑪梯尼,」蓋利憤憤不平地說,「你大概可以算是佛羅倫薩成見最深的一個人了。只要你反對哪一個人,他所作的一切就都是錯的。列瓦雷士害著病,叫他怎麼能來呢?」

  「誰告訴你他害病?」

  「你還不知道嗎?他已經在床上躺了四天了。」

  「什麼病?」

  「那我不知道。這個星期四,我跟他本來有一個約會,也因他病了取消的。昨天晚上我過去看他,據說他病勢很重,不能夠見客。我還當是列卡陀給他診治的呢。」

  「我一點兒都不知道。今天晚上我可以到他那兒去一下,看他要不要人照料。」

  第二天早晨,列卡陀醫生臉色很蒼白很疲倦的樣子,走進瓊瑪的小書房。她正坐在桌旁向瑪梯尼念著一長串單調的數字,瑪梯尼一手拿著一面放大鏡,一手拿著一支削得極尖的鉛筆,在一本書上做著極其微細的記號。瓊瑪做了個手勢,請求列卡陀不要作聲。列卡陀知道寫密碼的時候不宜去打擾,就在她背後的沙發上坐下來,連連打著呵欠,好像撐持不住,就要睡著的樣子。

  「二,四;三,七;六,一;三,五;四,一;」瓊瑪的聲音機械而平勻地直往下念,「八,四;七,二;五,一;這一句完了,西薩爾。」

  她用一根小針刺在紙上做了一個明確的記號,這才轉過身來。

  「早安,列卡陀醫生,怎麼你這樣憔悴?你身體好嗎?」

  「啊,我好得很——只是累壞了。我跟列瓦雷士在一起受了一夜的罪呢。」

  「跟列瓦雷士在一起?」

  「是的,我陪著他坐了一個通宵,現在又得到醫院裡去看病人了。我特地到這兒來問一聲,你們能不能找一個人去陪伴他幾天。他的情況很壞。當然,我會盡我的全力,可是實在騰不出工夫;我說要派個看護給他,他又無論如何不肯要。」

  「他是什麼病?」

  「唔,症狀很複雜。首先是……」

  「首先是,你吃過早飯了嗎?」

  「吃過了,謝謝你。講到列瓦雷士的病狀——無疑的,由於過分的神經刺激才變得複雜起來,但是主要的病因還在於舊創復發,大概當初治得過分草率了。總之,他已經處於一種可怕的崩潰狀態;我猜是南美戰爭那次得的……當時受傷後一定沒有得到適當的治療,也許戰場上的醫療是非常粗枝大葉而且因陋就簡的。他能夠活到現在已經算運氣了。但是那傷到底已經形成一種慢性發炎的傾向,任何細微的刺激就能使它發作起來……」

  「發作起來危險嗎?」

  「唔……不,這種病的主要危險在痛得要發狂時病人會吞服砒毒。」

  「一定是痛得厲害吧?」

  「痛得簡直可怕,我不知道他怎麼受得住。昨天晚上,我竟不得不用鴉片去麻醉他了——這東西我對一個神經質的病人是向來不肯用的,可是我不能不給他止痛啊。」

  「他是神經質的,我想。」

  「神經質得厲害,可是他那種熬痛的能力實在了不起。昨天晚上沒有痛得真正暈過去的時候,他那種冷靜的態度是驚人的。可是臨到末了,我終於不得不出此下策。你們猜想他這病已經發了多久了?整整五晚!而且除了那個愚蠢的房東太太之外,沒有一個人可以叫得應,她是即使房子塌下來也不會醒的,就是叫醒她也沒有什麼用處。」

  「那麼那個跳芭蕾舞的女人呢?」

  「是啊,這不是一樁怪事嗎?他竟不許她近前。他對她有一種病態的恐怖。總而言之,他是我生平遇見過的最不容易瞭解的怪人——完完全全是個矛盾的集合體。」

  他掏出表來,出神地看了一眼。「我到醫院要晚了,可是也沒有辦法。我那助手只得一個人開診了。我感到遺憾的是沒有早幾天知道——這種病是不應該讓它這樣一夜一夜拖的。」

  「可是他到底為什麼不派個人來告訴我們一聲呢?」瑪梯尼插嘴說,「他總該知道我們是絕不會置之不理的。」

  「列卡陀醫生,」瓊瑪說,「昨天晚上你就應該到我們這兒來找個把人去的,省得你自己累到這個樣兒。」

  「親愛的太太,我本來是要去叫蓋利的,可是列瓦雷士聽見就像發了狂一般,我就不敢去叫了。我又問他是不是要我去另找一個他所喜歡的人,他對我注視了一會兒,仿佛被我驚呆了,他這才把兩手蒙住自己的眼睛,說道:『不要告訴他們,他們會笑我的!』他似乎被一種幻想迷住了,仿佛看見人家正在譏笑什麼,究竟是什麼我也聽不出;他老說著西班牙話;不過病人有時是會說出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來的。」

  「現在有誰在他的身邊?」瓊瑪問。

  「沒有人,就只房東太太和她的女傭人。」

  「我馬上到他那兒去。」瑪梯尼說。

  「謝謝你。晚上我再去。你可以在那個大窗子前面的桌子抽屜裡找到一張寫好的服法。鴉片放在隔壁房間的架子上。如果痛又發作了,就再給他一服——可是以一服為度;無論如何不可把藥瓶放在他拿得到的地方,他也許要熬不住把它服得太多的。」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