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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那孩子沒有回答,卻抽抽咽咽哭起來了。牛虻把他從欄杆上抱起來。

  「別哭,別哭!馬上就會弄好的。什麼地方能叫到馬車嗎?我怕所有的車輛現在都等在戲院門口了,今天晚上有很精彩的表演呢。真抱歉,太太,把你拖累了這麼久,但是——」

  「我很願意跟你走。你也許需要幫忙的。你想這麼遠的路你能一直抱他回去嗎?他不是很重嗎?」

  「啊,我有辦法的,謝謝你。」

  到戲院門口,他們一看只有幾輛馬車停在那兒,又都是人家雇定了的。戲已經散了,觀眾都已經走了。牆頭的廣告上用大字印著綺達的名字,她是在芭蕾舞裡擔任主角的。牛虻請瓊瑪等他一會兒,自己繞到演員的出入口,跟一個侍者說起話來。

  「萊尼小姐走了沒有?」

  「沒有,先生,」那侍者一面回答一面莫名其妙地瞠視著他,心想怎麼這樣一位漂亮的紳士手裡抱著一個破破爛爛的小叫化子,「我想萊尼小姐馬上就要出來了,她的馬車正在這兒等著她。你瞧,她來了。」

  綺達靠著一個青年騎兵軍官的臂膀走下樓梯來。她顯得非常美麗,一件火紅色天鵝絨的披風罩著她的夜禮服,一把龐大的鴕鳥毛的扇子從她的腰部垂下來。走到門口,她突然站住了,從那軍官的臂彎裡抽出她的手,驚異地走近牛虻。

  「範裡斯!」她小聲小氣地嚷著,「你抱著個什麼呀?」

  「我打街上撿著了這個孩子。他受了傷,餓壞了,我想把他儘快帶回家去。可是到處都找不到車子,想借你的馬車用一用。」

  「範裡斯!你不要把這樣怕人的小叫化子帶到你屋子裡去呀!去叫一個警察來,讓他把這孩子帶到難民收容所裡或是旁的地方去,不就完了嗎?城裡的叫化子你是收不完的呀……」

  「他受了傷,」牛虻重複地說,「就是要送收容所,也得等明天,目前我得先照顧他一下,給他一點吃的。」

  綺達做了一個表示厭惡的鬼臉:「你竟讓他的腦袋貼著你的襯衫!你怎麼啦?髒哪!」

  牛虻抬起頭,臉上突然閃出了怒意。

  「他餓了。」他惡狠狠地說,「你是不懂怎樣叫餓的,是不是?」

  「列瓦雷士先生,」瓊瑪上前插嘴說,「我的寓所離這兒不遠。我們把這孩子帶到我那兒去吧。你要是再找不到車,我會安排他在我屋裡過夜的。」

  他迅速轉過身子:「你不嫌麻煩嗎?」

  「當然不。晚安,萊尼小組!」

  那吉卜賽女郎生硬地鞠了躬,氣憤地聳了聳肩膀,重新勾住那個軍官的臂膀,拉起她的裙裾,掠過他們身邊,去上那一輛引起爭執的馬車了。

  「如果你要的話,列瓦雷士先生,我可以叫這部馬車回轉來接你跟那個孩子。」綺達在車門的踏腳上停下來說。

  「很好,我把地址告訴他。」他走到人行道上,把地址告訴了趕車的,仍舊抱著那個孩子回到瓊瑪身邊。

  卡蒂正在等候她的女主人;她一聽是這麼回事,就立刻跑去拿熱水和別的東西。牛虻把孩子放在椅子上,在他身邊跪下來,很敏捷地替他脫掉那身破爛的衣服,溫存而熟練地給他洗淨了傷口,並包紮起來,然後又給他洗了個澡,拿一條溫暖的毛毯包好他。剛弄停當,瓊瑪捧著一個託盤進來了。

  「你的病人已經預備吃飯了嗎?」她問著,對那陌生的小傢伙微笑,「這頓飯是我剛給他做的。」

  牛虻站起來,把那髒衣服捆成一團。「我們把你的房間搞得亂七八糟了。」他說,「這一捆東西,還是乾脆燒掉它好了。明天我替他買新的來。你家裡有白蘭地嗎,太太?我想該讓他喝一點兒。現在我要洗一洗手,如果你允許的話。」

  那孩子吃過飯,立刻躺在牛虻懷裡睡著了,把個亂蓬蓬的腦袋抵住他的雪白的襯衫。瓊瑪幫著卡蒂把房間收拾乾淨,這才在桌邊坐了下來。

  「列瓦雷士先生,你得吃點東西再回家——今天晚飯你沒有吃什麼,現在又已經深夜了。」

  「如果方便的話,我倒想按英國方式喝杯茶①。真抱歉,害得你這麼晚了。」

  ﹛① 即喝茶的同時吃甜點。﹜

  「啊!沒有關係。把孩子放到沙發上去吧,他要累壞你的。等一等,我在坐墊上先鋪條毯子。你打算把他怎麼辦呢?」

  「明天嗎?我要先查一查,他除了那個酒鬼野獸之外,是否還有旁的親屬;要是沒有的話,我想只能照萊尼小姐說的辦法,送他到難民收容所去了。但是最仁慈的辦法,也許是在他脖子上縛一塊大石頭把他丟到那邊河裡去,不過這是要使我得到不愉快的後果的。睡熟了!你是多麼倒運的一個小肉團啊,你這小鬼——倒不如一隻迷路的小貓更能夠保衛自己呢!」

  卡蒂把茶盤托進來時,那孩子睜開了眼睛,露出一副惶惑的神情坐了起來。他一認出了牛虻(他已經把牛虻當作自己當然的保護人了),就從沙發上掙扎下來,帶著那條毛毯拖拖遝遝地走到他身邊來跟他偎貼著。現在他的精神已經完全恢復,便亂問起來;他指著牛虻那只拿著餅的殘缺的左手,問著:「這是什麼?」

  「什麼?餅呀。你要不要吃幾塊?我想你是吃飽了。等到明天再吃吧,小東西。」

  「不,是那個!」那孩子伸出他的手,摸摸牛虻那幾個斷指的指根和他手腕上的大疤痕。牛虻放下了手裡的餅。

  「哦,那個!那是跟你肩膀上的東西一樣的——從前被一個力氣比我大的人打的。」

  「那不疼得厲害嗎?」

  「啊,我不知道——不見得會比別的傷更疼得厲害的。唔,現在,再去睡去吧,你用不著在這深更半夜的時候問七問八的。」

  馬車來的時候,那孩子又睡著了。牛虻怕攪醒他,輕輕地把他抱起來,朝門口的樓梯走去。

  「今天你是做了我的服務天使了,」他到門口停下來對瓊瑪說,「可是我想我們以後仍舊可以吵個痛快,不會因這樁事受到妨礙的。」

  「我可沒有跟任何人爭吵的意思。」

  「哦!可是我有啊。沒有爭吵,生活是不能忍受的。一場激烈的爭吵就是這個世界上的鹽,比一場雜耍有意思得多了!」

  說完,他就抱著那個睡著的孩子,一路吃吃笑著走下樓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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