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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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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知道你已經盡力。」她溫和地回答,把頭稍稍抬起一會兒,「我要是沒有你的友誼,那就更加難受了。可是——喬萬尼沒有把蒙泰尼裡的事情告訴過你嗎?」 「沒有。我不知道蒙泰尼裡跟這有什麼關係。他告訴我的只是關於那間諜的一切事情,以及……」 「以及我打了亞瑟一個耳光和他投河自殺的事。那麼,我來把蒙泰尼裡的事情告訴你吧。」 他們又轉身向蒙泰尼裡將要經過的那座橋走回去。瓊瑪一面說話一面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河水。 「在那個時候,蒙泰尼裡還只是一個神父,在比薩神學院裡當院長。亞瑟進了薩賓查大學以後,他常給他講哲學,並且跟他在一起讀書。他們彼此竭誠相愛,就如同一對情人,決不只是師生的情感。亞瑟對於蒙泰尼裡是差不多連他腳踏過的地面也要崇拜的,我還記得他有一次對我說,要是他失去了他的『神父』——這是他對蒙泰尼裡的慣常稱呼——他就情願跳到河裡去淹死。後來你知道的,就發生了間諜的事情。他失蹤的第二天,我爸爸和勃爾頓兄弟——那是亞瑟的異母兄弟,極其討厭的人——花了整整一天的工夫,在達森納船港裡打撈屍體,我呢,獨自坐在自己房間裡,想著我做了的事情……」 她停了一會兒,接下去說: 「黃昏的時候,我父親走進房裡來說:『瓊瑪,我的孩子,到樓下去一趟,那兒有一個人,我要你跟他見見面。』我們下了樓,亞瑟團體裡的一個同學正在診室裡坐著,白著一張臉,渾身發抖;他告訴我們,喬萬尼已從牢裡寄出第二封信來,說他們已從獄卒那兒聽到了卡爾狄的事,知道亞瑟是在懺悔的時候上了他的圈套。我還記得那個大學生對我說:『現在我們明白了他是無辜的,這至少也是一種安慰。』我父親握住了我的手,竭力安慰我,可是當時他還不知道我打了亞瑟一個耳光的事情。後來我回到自己房間裡,獨自在那兒整整坐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我父親又跟勃爾頓兄弟同到船港裡去看打撈屍體去了。他們還是希望能在那兒找到它。」 「可是終於沒有找到,是不是?」 「是的,一定是沖到海裡去了,可是他們總以為還有希望。我正獨自坐在房間裡,一個女僕上樓來告訴我,說有一位可敬的神父來拜訪我們,她告訴他說我父親在碼頭上,他就走了。我知道那一定是蒙泰尼裡,就打後門追出去,在花園大門口追上了他。當時我對他說:『蒙泰尼裡神父,我想跟你說句話。』他就停住了,默默地站在那兒,等著我說話。啊,西薩爾,你真沒有看見他那張臉呢——後來我足足有幾個月一閉眼睛就會看見它!我說:『我是華倫醫生的女兒,我要告訴你,殺死亞瑟的人就是我。』於是我把經過情形統統告訴他,他像一個石頭人似的站在那兒聽著,直等我說完,這才說:『我的孩子,你安心吧,殺他的人是我,不是你。我欺騙了他,他發覺了。』說完他就轉身走出園門去,再沒有一句話了。」 「後來呢?」 「後來我不知道他怎麼樣了。我只聽說,就是那天晚上,他曾暈倒在街上,被人救到碼頭附近一家人家,此外我就不知道了。當時我父親竭力設法安慰我,直到我把一切情由告訴他,他就歇了診所,立刻把我帶到英國去,使我不再聽到那些足以引起我的記憶的事情。他怕我也要去投河,而事實上,我也確曾有一次幾乎走上這條路。但是到後來,你知道,我們發覺父親害了癌症,我就不得不醒悟過來——因為除我以外就沒有別的人服侍他了。父親去世以後,我得照顧我的幾個小兄弟,直到我的大哥有力量可以教養他們。這時喬萬尼來了。你知道吧,當他初到英國的時候,我們幾乎是怕見面的,因為一碰面就難免要引起那可怕的回憶。當時他萬分痛心,為了這樁慘事的原因裡邊也有他的一份——他不該從牢裡寫出那封使人憤激的信來。但是我相信,實際上就是雙方共同的苦痛把我們結合在一起的。」 瑪梯尼微笑著,搖搖頭。 「在你這方面也許是這樣,」他說,「喬萬尼卻是從第一次見你的面就下定決心了。我還記得他第一次訪問萊克亨以後回到米蘭,就那麼發狂似的向我稱道你,直到我一聽說英國姑娘瓊瑪就感覺頭痛為止。我想當時我心裡是恨你的。啊!那邊車子來了!」 馬車過了橋,到隆·阿諾河邊一所大廈門前停下來。蒙泰尼裡靠在座墊上,似乎已經很疲乏,顧不到那些聚集在大門前等著瞻仰風采的狂熱群眾了。他在佈道時那一臉激動的表情,現在已完全消失,卻被陽光照出焦慮和疲乏的皺紋來。他下了馬車,顯得老態龍鍾,沒精打采地跨著沉重、疲乏的步伐,走進屋子裡去了。瓊瑪就掉轉頭,慢慢向橋頭走去。在那一刻,她的臉上似乎也出現了蒙泰尼裡那種衰老、絕望的神情。瑪梯尼在她身旁默默地走著。 「我常常在猜想,」停了一會兒她又開口說,「他所說的欺騙不知究竟指什麼說的。有的時候我會偶然想起來……」 「想起什麼?」 「唔,真的奇怪,他們兩個的相貌有極相像的地方。」 「哪兩個?」 「亞瑟和蒙泰尼裡。注意到這一點的不止我一個。而且他們那一家人的關係是有一點神秘的。勃爾頓太太,就是亞瑟的母親,是我所知道的最和善的一個女人。她臉上有一種聖潔的表情,跟亞瑟臉上的一模一樣,而且我相信他們的性情也是相像的。但是她仿佛一直都好像有點駭怕,像一個被查獲的罪犯一般;那前妻的兒媳婦呢,對後母又一直是連對一隻狗都不如。還有,亞瑟跟勃爾頓一家那些粗俗的人又相差得那麼厲害。當然,一個人在兒童的時代是什麼事情都不在意的,但以後回頭一想,就常常要覺得詫異,不曉得亞瑟究竟是不是勃爾頓家的人。」 「可能他發覺了他母親的什麼秘密——也許那就是他自殺的原因,跟卡爾狄的事件全然沒有關係。」瑪梯尼勸解地說,這是他在當時可以想得起來的唯一的安慰之辭。瓊瑪搖搖頭。 「假如你當時看見亞瑟被我打過以後的那張臉,西薩爾,你就不會這樣想了。蒙泰尼裡的事情也許是真的①——很可能是這樣的——但是我所做過的事情是已經無可挽回了。」 ﹛① 指蒙泰尼裡曾對瓊瑪說,他欺騙了亞瑟,導致他自殺。﹜ 他們又向前走了一程,彼此都不說話。 「親愛的,」瑪梯尼終於說,「如果世界上有這麼一種妙法,可以取消已經做過的事情,那也許還值得我們對自己從前的錯誤去苦苦思索;但事實上這並不可能,那就只有讓死亡的死掉算了。這樁事情是可怕的;但至少,那可憐的孩子現在已經獲得解脫了,而且比起有些還活著的人——那些流亡的和坐牢的——都要幸運些。你我得替那些活下來的人著想,沒有權利去為死者痛心。別忘了你們自己的雪萊①說過:『過去屬於死神,未來屬於你自己。』趁未來還屬於你自己的時候,抓住它吧。不要專心懊悔早已過去了的事情來糟蹋自己,而要在目前所能做的事情上全力去幫助別人。」 ﹛① 雪萊(1792—1822)是英國詩人。瓊瑪是英國人,瑪梯尼是意大利人,故有此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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