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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亞瑟顫抖著,注視著下面的陰影。一陣朦朧的白霧懸浮在松樹中間,跟那絕望呻吟的奔泉若即若離,仿佛一個可憐的無法予人以任何安慰的幽魂。

  「瞧!」亞瑟突然說道,「『在黑暗中行走的百姓看見了大光。』①」

  ﹛① 語出《聖經·舊約》。﹜

  東方積雪的山峰正在落日的反照中燃燒著。等到那片紅光從山峰的絕頂消失之後,蒙泰尼裡轉過身子,碰一碰亞瑟的肩膀,把他喚醒過來。

  「回去吧,親愛的,現在什麼光亮都沒有了。我們要是再待下去,就會在黑暗中迷路的。」

  「這好像一具屍體。」亞瑟對那高大的、在昏暗中閃光的山峰魑魅般的面孔最後瞥了一眼,轉身說道。

  他們小心地往下穿過那片黑暗的樹林,回到他們準備住宿的那所牧人小屋裡去。

  晚飯的時候,蒙泰尼裡一走進亞瑟在餐桌旁邊等他的那個房間,就看見亞瑟已經擺脫了剛才那種黯淡的心情,完全換成另一個人了。

  「啊,神父,快來看這只荒唐的狗,它會用後腿跳舞呢!」

  他的心神完全被這只狗和它的舞蹈吸引去了,正像他剛才被那落日反照所吸引一樣。當他逗著狗玩的時候,那個臉色紅潤、系一條白圍裙的女主人正用兩條強健的臂膀叉著腰,站在旁邊微笑。「能夠這樣專心地逗著玩,心裡准是什麼別的念頭都沒有的,」她用本地土話對她的女兒說,「而且這小夥子長得多俊啊!」

  亞瑟像一個女學生似的臉漲得緋紅,那個女人知道他聽得懂她的話,看著他那種發窘的樣子便笑著走開去。吃飯的時候,亞瑟什麼都不說,只是談論以後漫遊、爬山以及採集標本的計劃。顯然,剛才那種做夢似的幻想,並沒有影響他的精神和食欲。

  第二天早晨蒙泰尼裡醒來,亞瑟已經不見了。原來他不等天亮就到山上的牧場「幫著嘉斯伯趕山羊去了」。

  但是早飯開出來不多久,他就飛奔回屋裡來,光著頭,肩上馱著一個三歲模樣的農家女孩子,手裡拿著一大束野花。

  蒙泰尼裡抬起頭,微笑著朝他看。這跟在比薩或萊克亨時嚴肅而又沉默的亞瑟,是一個多麼奇異的對照啊。

  「你這野孩子,上哪兒去啦?早飯也不吃就滿山亂跑嗎?」

  「啊,神父,多好玩啊!太陽升起的時候,山景是這麼壯麗,露水又這麼濃!你瞧!」

  他舉起一隻濕漉漉的泥濘的靴子。

  「我們去的時候就帶了一些麵包和乾酪,到山上牧場裡又擠了些羊奶喝;啊,那可真是髒!可是現在我又餓了,也要弄些東西給這小傢伙吃。安妮特,你吃點蜜糖好不好?」

  他已經坐了下來,把小女孩子放在他的膝上,幫她把花整理好。

  「不,不!」蒙泰尼裡干涉道,「我不能讓你受涼。快去把濕東西換掉。安妮特,到我這兒來。你從哪兒把她抱來的?」

  「村頭啊。她的父親就是我們昨天碰到的那個人——那個在村上做鞋匠的。她有一雙可愛的眼睛,是不是?她口袋裡面還有一隻小烏龜呢,她把它叫做卡羅琳。」

  等亞瑟換掉了濕襪子回來吃早飯時,他看見那小女孩早已坐在神父的膝頭上,嘰嘰呱呱跟他談她那只小烏龜的事。她把烏龜朝天托在一隻胖胖的手掌裡,為了好讓「先生」能夠欣賞它那不住劃動的四隻腳。

  「看,先生!」她用半懂不懂的方言一字一頓地說,「看卡羅琳的靴子!」

  蒙泰尼裡坐在那兒跟小女孩子玩耍,撫摩著她的頭髮,欣賞她那寶貝小烏龜,並講些驚奇的故事給她聽。女主人進來收拾桌子時,看見安妮特正把這位教士裝束、神態莊嚴的紳士的衣袋翻轉過來,不由驚異得瞪著眼看呆了。

  「上帝教孩子們辨別好人,」她說,「安妮特平常最怕陌生人,可是你瞧,她見了這位先生竟一點兒不害臊了。真是怪事!跪下來吧,安妮特,趁這位好先生沒有走之前,要他給你祝福祝福;這會讓你交好運道的。」

  「我還不知道你會跟孩子們這樣玩兒呢,神父。」一個鐘頭之後,他們在陽光燦爛的牧場上散步時,亞瑟說道,「那孩子的眼睛一直都不離開你。你知道嗎,我想……」

  「唔?」

  「我想說的是——我以為教會不允許教士結婚是一件可憾的事。我不大明白這有什麼道理。你是知道的,教養兒童是很重大的事業,讓兒童一開頭就受到周圍的良好影響,對他們有重大意義。我認為,一個人所從事的事業越是崇高,生活越是純潔,就越適宜于做一個父親。我敢斷定,神父,假如你不曾宣過誓——假如你已經結過婚,你的孩子們一定是很……」

  「噓!」

  這輕輕的一聲是突然迸發出來的,以致那接著而來的一陣靜默似乎格外深徹。

  「神父,」亞瑟看見對方陰鬱的神情覺得很難受,便又開始說,「你覺得我剛才的話有說錯的地方嗎?當然,也許是我錯了,可是,自然而然湧上我心裡的念頭,我是不得不去想它的。」

  「也許,」蒙泰尼裡溫和地答道,「剛才你說的這些話的意義,你還沒有完全明白。再過幾年你的看法就會不同了。目前我們最好還是談談別的事情。」

  在這理想的假日裡他們之間保持著一種極度舒適而和諧的氣氛,這是第一次的裂痕。

  離開夏摩尼,他們沿泰第納瓦爾河到馬蒂尼①去,由於天氣非常悶熱,在馬蒂尼就歇了下來。午飯之後,他們在旅館的涼臺上坐著,那兒曬不到太陽,並可俯瞰全山的景致。亞瑟拿出了他的標本箱,兩個人就很嚴肅地用意大利話談起植物學來了。

  ﹛① 古羅馬時期的戰略要地,位於連接意大利和法國的交通要道上。﹜

  兩個英國畫家也在那涼臺上坐著,一個人在寫生,一個人在懶洋洋地聊天。那個聊天的人似乎沒有想到新來的兩個生客可能懂英語。

  「不要畫風景了,威廉,」他說,「那邊那個挺漂亮的意大利小夥子正對著幾片羊齒葉子出神呢,你就畫他吧。看看他眉毛的線條!只要把他手裡的放大鏡換成一個十字架,把他身上的短衫和短褲換成羅馬人的大法衣,你就可以畫出一個完完全全形神畢肖的早期基督徒來了。」

  「去你的早期基督徒!剛才吃午飯我就坐在這小夥子旁邊,他對那只烤雞也跟現在對那些肮髒野草一樣的出神。他長得的確漂亮,棕欖色的臉也很美,可是他遠不如他的父親那麼富於畫意。」

  「他的——誰?」

  「他的父親,就是坐在你正對面的那一位。難道說你沒注意到他嗎?他的臉多麼莊嚴!」

  「怎麼,你這糊塗蛋,你這個衛理公會①的教徒就只會上禮拜堂!碰到一個天主教的教士都會不認得?」

  ﹛① 基督教新教的一派,18世紀時起源於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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