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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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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詹姆斯·勃爾頓先生對於他那年輕的異母兄弟要跟蒙泰尼裡一起去「漫遊瑞士」的打算,心裡一點也不願意。但是同一位上了年紀的神學教授去作一次採集植物標本的旅行,本是一件沒有害處的事。他要是正面出來阻止,亞瑟不知道他所以要加阻止的理由,就會認為他過分專橫。亞瑟會立刻把這種阻止歸結到宗教或血統的偏見上去,而勃爾頓一家正是一向以具有開明的容忍精神自豪的。 一百多年之前,倫敦和萊克亨兩處勃爾頓父子輪船公司開始營業以來,他們這一家人就已成為忠實的新教徒和保守黨了。但是他們認為一個英國紳士必須待人公正,哪怕是對天主教徒也不該例外,因而當這一家的老主人鰥居寂寞而跟他的小兒女的美麗的家庭女教師——一個天主教徒——結婚時,他的長子詹姆斯和次子湯麥斯對於這個年齡跟他們相差無幾的繼母的出現,雖然不免感覺忿懣,但仍能勉強抑制自己,而把這種事情的發生歸之于天意。 自從他們的父親死後,大哥一結婚,原來本已難處的局面就變得更加複雜;但是當繼母葛蘭第斯在世的日子,他們弟兄總還是由衷地努力保護著她,免得她遭受裘麗亞無情的長舌的傷害,並且在對待亞瑟方面,也盡了他們自己認為應盡的責任。他們並不假裝喜愛他,只是把他們對他的慷慨主要用下面的方法表示出來:毫不吝嗇地供給他零用錢,並且聽憑他自由自在。 就為了這個緣故,這回亞瑟在詹姆斯的覆信中收到了一張夠用的支票和幾句冷話,允許他在假期中隨意行動。亞瑟把多餘的錢花了一半去買植物學的書籍和儲藏標本的夾子,就同神父出發去作阿爾卑斯山的初次漫遊了。 蒙泰尼裡的精神顯得很輕鬆,亞瑟已經好久沒有見他這樣了。自從在花園裡那次談話給了他第一次神經上的打擊之後,他已經逐漸恢復了心境的平衡,現在他對於這件事情坦然得多了。亞瑟還很年輕,還沒有成熟,他的決心總還不至於無可挽回。他才剛剛向那條危險的路上起步,一定還來得及用溫和的勸解和理喻去把他拉回來。 他們本想在日內瓦多住幾天,但是亞瑟一看見耀眼的白色街道和遊客擁擠、塵土飛揚的遊憩場所,就微微皺起了眉頭。蒙泰尼裡以一種欣慰的心情望著他。 「你不喜歡這兒嗎,親愛的?」 「難說得很。這和我原來所期望的差得太遠了。是的,湖是美麗的,那些山的模樣我也挺喜歡。」當時他們正在盧梭島①上,亞瑟用手指著薩伏伊②方面那條連綿起伏的峰巒的輪廓說,「但是這個市鎮看上去是這樣的拘謹和整齊,有些像——十足的新教徒派頭,具有一種自滿的神氣。是的,我不喜歡這個地方,它使我想起裘麗亞來了。」 ﹛① 羅納河上的一個小島,法國啟蒙思想家盧梭(1712—1778)曾在此避難。﹜ ﹛② 日內瓦湖南岸一小鎮。﹜ 蒙泰尼裡笑了出來。「可憐的孩子,多麼不幸!好吧,我們原是為自己尋樂來的,沒有理由一定要待在這個地方。今天我們到湖裡去劃一趟船,明天一早就上山去,好不好?」 「可是,神父,你不是想在這兒待一些時候的嗎?」 「親愛的孩子,這些地方我都玩過十多次了。我的假日只是為了使你快樂。你高興到哪兒去呢?」 「如果你隨便到哪兒都無所謂的話,最好我們就沿著這條河回溯到它發源的地方去。」 「羅納河?」 「不,埃維河①。你看它流得多湍急啊!」 「那麼我們就上夏摩尼②去。」 ﹛① 流入日內瓦湖的一條小河。﹜ ﹛② 埃維河上的一處遊覽勝地。﹜ 整個下午,他們都在一隻小小的帆船上面隨波蕩漾。但這美麗的湖給亞瑟的印象,遠不及那條灰色而混濁的埃維河。他生長在地中海邊,看慣了那種蔚藍的微波,就渴望看到一種迅流急湍,因而這一條像冰河一般向前疾瀉的河流,使他感到了無上的喜悅。「它是多麼急切啊!」他說。 第二天早晨,他們向夏摩尼出發了。當驅車走過肥沃的山谷裡的田野時,亞瑟感覺很高興,但進入克魯西斯鎮附近的盤曲山道之後,看見那些鋸齒形的大山岡向他們漸漸圍了攏來,他就變得嚴肅而沉默了。從聖馬丁鎮起,他們開始步行,沿著山谷慢慢走上去,在路旁的牧人小屋或小山村住宿,然後又隨意向前漫遊。亞瑟對於景物的變換特別敏感,他們在路上遇到的第一個瀑布,就使他沉入狂歡之中,那樣子連別人看了也為之高興;但當他們逼近積雪的山頂,他又從狂歡墮入了夢一般的恍惚狀態,那樣子是蒙泰尼裡從來沒有看到過的。 亞瑟和這些高山之間仿佛存在著一種神秘的聯繫。他往往一連幾個鐘頭動也不動地躺在那陰沉而神秘的呼嘯著的松林之中,從挺直而高大的樹幹中間向外邊看出去,看著閃爍的山峰和光禿的崖石組成的陽光燦爛的世界。蒙泰尼裡看見他這個樣子,就用一種悲哀的嫉妒心情注視著他。 「我很希望你能把你所見到的景象指給我看看,親愛的。」有一天蒙泰尼裡對亞瑟說。當時蒙泰尼裡正在看書,他一抬頭,看見亞瑟又跟一個鐘頭之前一樣在他身邊那塊青苔上面直挺挺地躺著,瞪著一雙又圓又大的眼睛,凝視著那一望無際的晶瑩耀眼的一片藍色和白色。他們是剛剛離開了公路,到這狄奧賽士瀑布附近一個幽靜的小村莊來投宿的,當時無雲的天空中太陽已經快要墜落,他們爬上一塊松林蔭翳的岩石,等待阿爾卑斯山的夕陽從那連綿的、或渾圓或陡峭的勃朗群峰①上面斜射過來。亞瑟抬起頭來,眼睛裡充滿驚異和神秘。 ﹛① 勃朗峰是阿爾卑斯山脈最高峰,海拔4807米。﹜ 「你問我看見什麼嗎,神父?我看見一個巨大的白色生物,匍匐在無始無終的藍色虛空之中。我看見它在那兒年復一年地等待著上帝聖靈的降臨。我像是模模糊糊從鏡子裡看到的。」 蒙泰尼裡歎了一口氣。 「從前我也常常看到這類景象。」 「難道現在你看不見了嗎?」 「看不見了。我再也不會看見它們了。我知道它們在那兒,但是我已經沒有可以看到它們的眼睛了。現在我看見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你看見些什麼呢?」 「我嗎,親愛的?我只看見藍色的天空和雪山——這就是我向高處望去時所能見到的一切。但是下面的景象就不同了。」 他向下面的山谷指了指。亞瑟跪起來,向懸崖的邊緣彎下身子。只見那些巨大的松樹,在愈來愈濃的蒼茫暮色裡顯得十分陰沉,仿佛是沿著河岸警衛著的哨兵一般。一會兒工夫,那一輪紅得像熾炭般的太陽直向那鋸齒形的山峰後面沉了下去;於是一切生命和光明都從大自然的容顏上消逝了。山谷立刻罩上了一片黑暗——險惡,恐怖,仿佛充滿刀槍劍戟。光禿禿的西方諸山的陡壁,就像一個巨怪的獠牙,那妖怪正在暗伺著一個犧牲品,準備把它一下子就攫進一個松濤呼嘯的黑鬱的深谷裡面去。那松林就像一排尖刀,正在霍霍低語:「摔下來吧!」同時在愈來愈濃的黑暗中,一道奔泉正在怒吼著、咆哮著,懷著一種由於永恆絕望而起的狂怒,衝擊著它那山岩的牢獄。 「神父!」亞瑟站起來,發著抖,趕快離開了懸崖的邊緣,「這就像是地獄!」 「不,我的孩子,」蒙泰尼裡溫和地答道,「這只是像一個人的靈魂。」 「像那些處在黑暗和死亡的陰影裡的人的靈魂嗎?」 「就像那些每天在街上從你身邊走過去的人的靈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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