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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


  他知道該抓住什麼東西不放。他已經把繆法的錢全部撈了過來,現在他預感到,只要娜娜招一招手,繆法就會像哈巴狗一樣趴在她腳下。這樣的戀情是阻止不住的。他瞭解男人,他現在所考慮的,只是如何從眼前的局面中獲得最大好處。必須見機而行。他等待著時機。

  「羅絲,上場!」博德納夫喊道,「我們重新開始排第一、二幕。」

  「行了,去吧!」米尼翁又說道,「一切有我呢。」

  他生性愛冷嘲熱諷,現在卻要恭維福什裡的劇本,未免覺得滑稽。這個劇本寫得挺棒,只是裡邊那位貴夫人為什麼要寫得那樣正派呢?這可是有悖常情。接著他冷笑一聲,問在熱拉蒂娜面前俯首帖耳的那個博裡瓦日公爵,是根據哪個模特兒寫的?福什裡沒有生氣,相反卻微微一笑。這時,博德納夫朝繆法那邊掃了一眼,樣子挺不高興,米尼翁覺得詫異,趕緊擺出一副嚴肅的面孔。

  「趕快開始吧,他媽的!」經理喊道,「開始,巴裡約!……怎麼?博斯克沒到?他硬是不把我放在眼裡!」

  博斯克沒事兒似的來了。排練重新開始。正在這時,拉博德特帶走了伯爵。伯爵一想到要再見到娜娜,就止不住渾身哆嗦。他們的關係破裂之後,他感到異常空虛、無聊、痛苦,還以為是因為生活習慣被打亂所致,便跟著別人去了羅絲家。另一方面,當時他處於懵懵懂懂的狀態,只想忘掉一切,不准自己去找娜娜,同時回避向伯爵夫人做出解釋。他覺得是自己的尊貴身份使他努力忘卻一切。

  可是,他心裡一直在暗中進行著鬥爭,娜娜慢慢地又征服了他,先是通過對她的思念,接著是意志薄弱地懷念她的肉體,後來又產生了幾乎像父愛般深沉的、新的專一的感情。決裂時那令人痛心的一幕漸漸淡忘了,他眼前不再浮現出馮丹的影子,他耳朵裡不再聽見娜娜把他趕出門、拿他妻子通姦的事來羞辱他的聲音。這一切都成了消失得無影無蹤的言辭,而在他的心坎上存留著劇烈的絞痛,這疼痛使他越來越感到胸悶氣短,都快要憋悶死了。他不時產生一些天真的想法,認為當初如果他真心實意地愛娜娜,她也不至於背叛他的。他陷入了難以忍受的憂思之中,覺得自己非常不幸,恰如忍受著舊的創傷的煎熬。

  不過,煎熬著他的,再也不是那盲目的、迫不及待的、順從一切的欲望,而是對這個女人的無比惋惜之情,是一種只有她,只有她那令他魂牽夢縈的頭髮、嘴唇和肉體才能滿足的渴求。每當想起她的聲音,他的肢體就微微戰慄。他時時渴望再得到她,懷著錙銖不讓的吝嗇,又懷著無限的柔情。這相思侵擾著他,使他非常痛苦,所以一聽到拉博德特說要為他安排一次會面,他就不顧一切地撲進他的懷抱,只是事後才覺得不好意思:他這樣一個有地位的人,居然忘情到如此地步,豈不讓人笑話!不過,拉博德特對一切都心知肚明,而且行事顯得很有分寸,他陪伯爵走到樓梯腳下就離開了他,只是隨便地悄聲告訴他:

  「三層樓走廊右邊,門是虛掩著的。」

  劇院這個安靜的角落裡只剩下繆法一個人。他經過演員休息室時,從敞開的門口望見這個寬大的房間破敗不堪,裡面的東西又髒又舊,十分寒酸。但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離開又黑又鬧的舞臺到了樓梯上,他發現梯井裡竟是這樣明亮,而且異常安靜,與他從前一天晚上所看到的大不一樣:那天晚上,這梯井裡彌漫著煤氣煙霧,散場的演員樓上樓下奔跑,踩得樓梯咚咚直響。現在,所有化裝室都冷冷清清,各層的走廊都空空蕩蕩,見不到一個人影,聽不到任何聲音。

  十一月份淡淡的陽光,從樓梯側旁方形的窗戶裡,灑進一片片橙黃的光輝,映照出空中飛舞的塵埃,使整個梯井從上到下,更顯得死一般寂靜。這裡遠離紛擾,如此安靜,繆法感到高興,放慢腳步拾級而上,儘量使呼吸恢復平勻,因為他的心臟正怦怦亂跳,擔心等會兒自己會像孩子一樣唉聲歎氣,涕泗滂沱。到了二層的樓梯口,肯定沒有人看見自己之後,他便往牆壁上一靠,用手帕捂住嘴,打量著歪歪斜斜的梯級、被手磨得光滑的鐵欄杆和剝落的泥灰。這間戲院就像一間妓院,在下午妓女們正睡覺的這個時刻,它的滿目瘡痍在灰白的陽光下暴露無遺。接近三層樓時,他不得不從一隻蜷縮在梯級上的大紅貓身上跨過去。這只貓眯縫著眼睛,獨自看守著這座戲院,每天傍晚,在女人們留下的冷清的悶味兒中昏昏欲睡。

  走廊右邊那間化裝室的門果然虛掩著。娜娜坐在裡邊等待。瑪蒂德那個淳樸而邋遢的小個子女人,把娜娜的化裝室搞得髒兮兮的,隨地亂放著缺口的瓶罐,梳粧檯上積滿了油垢,椅子上盡是紅點,仿佛有人在上面流過血。四壁和天花板上的糊牆紙,從上到下佈滿肥皂濺的印痕。房間裡彌漫著發酸的香水味,非常難聞,娜娜不得不打開窗戶。她雙肘支在窗臺上待了一會兒,呼吸新鮮空氣,一邊俯身往下看去,聽見伯龍太太正在打掃狹小、幽暗的院子發綠的石板地面。掛在一扇百葉窗口的一個鳥籠裡,一隻金絲雀發出刺耳的鳴叫。

  在這裡,根本聽不見林蔭大道和鄰近街道的馬車聲,而是像鄉間一樣寧靜,太陽仿佛在遼闊的空間打盹兒。娜娜抬眼望去,胡同裡鱗次櫛比的矮房子和走廊的玻璃天棚盡收眼底,再過去是維維安街巍峨聳立的高樓大廈,正對著她的全是那些大廈的背面,無聲無息,裡面似乎都是空的,但每層都有陽臺,一位攝影師在一座大廈頂上建了一個藍色玻璃的大攝影棚。這兒眺望令人心曠神怡。娜娜正看得入神,仿佛聽見有人敲門,回頭叫道:

  「請進!」

  一見到伯爵,她忙將窗戶關上。房間裡並不熱,再說沒有必要讓伯龍太太那個好奇心重的女人聽見。兩個人相互打量著,樣子都十分嚴肅。娜娜見伯爵直挺挺地站著,氣都透不過來,不由得撲哧一聲笑了,說道:

  「哦,你來啦,大笨蛋!」

  伯爵無比激動,整個人仿佛都僵住了。他叫她太太,能與她重逢感到很幸福。娜娜呢,為了使事情儘快落實,顯得更加隨便地說道:

  「別裝成一個自尊的大笨蛋,既然你渴望見我,不是嗎?那就別像木頭人似的大眼瞪小眼……我們倆都有錯。不過,我原諒了你!」

  於是,雙方同意不再提過去的事。繆法點頭贊同。他平靜下來了,但千言萬語湧到了嘴邊,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娜娜對他的冷淡感到意外,便裝出很大度的樣子。

  「得了,你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她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接著說道,「現在我們既然已經和好,相互握握手吧,從此做好朋友。」

  「怎麼,做好朋友?」繆法急了,突然低聲問道。

  「是的,也許我是說傻話,但這是出於對你的尊重……從前的事現在我們講清楚了,以後彼此見了面,至少不要像兩個傻瓜連招呼也不打。」

  繆法想打斷她。

  「讓我講完……世界上沒有一個男人,聽到沒有?沒有一個男人譴責我幹過缺德的事。你卻是頭一個這樣做了,你說我氣不氣?……誰不顧自己的面子,親愛的?」

  「可是,不是這麼回事!」繆法大聲喊道,「你坐下吧,聽我說。」

  他生怕娜娜走掉,推她坐在唯一的一張椅子上,自己則越來越激動地走來走去。小小的化裝室門窗緊閉,充滿陽光,暖洋洋的,空氣潮潤,特別寧靜,聽不見外邊的任何聲音。在這安謐之中,只聽得見那只金絲雀尖尖的鳴囀,像遠處一支笛子吹奏著顫悠悠的曲子。

  「聽我說,」繆法往娜娜面前一站,說道,「我到這裡來,是為了讓你重新與我相好……是的,我希望重新開始。這你很清楚,為什麼還要這樣跟我說話?……回答呀!你同意嗎?」

  娜娜低下頭,用指甲摳著大腿底下仿佛染滿鮮血的紅色草墊子。她見繆法現出一副焦急的樣子,倒反而不慌不忙起來,沉吟了半晌,才抬起變得嚴肅的臉來,而那雙美麗的眼睛裡,則成功地流露出一絲憂傷。

  「哦,不可能,小寶貝。我永遠也不會再同你姘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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