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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可是這天晚上,她心裡太不平靜,對一切都視而不見。行動不自由,終於使她厭煩了。在心頭暗暗的反抗中,她狂怒地渴望幹點什麼傻事。說什麼與體面的男人相好是有利可圖的投資!她剛剛把王子和斯泰內的財產揮霍殆盡,可是連錢究竟到哪兒去了都說不清。奧斯曼大街她那套公寓甚至連家具都沒有配齊,只是客廳的家具全都罩上了紅緞子,但裝飾太過分,而且擺得過滿,很不協調。然而現在當她手裡沒有錢的時候,債主上門逼債比過去逼得更凶。這事她自己一直覺得奇怪,因為她一向自詡為節約的典範。

  一個月來,每當她威脅斯泰內,如果他不拿錢來就要把他趕出大門時,斯泰內總要費盡周折才能搞到千把法郎。至於繆法,此人是個白癡,根本不懂得應該拿什麼東西來,而她又無法埋怨他小氣。咳!要不是她每天把良好道德的格言背誦一二十遍,她早就把所有這些人一腳踢開了!必須理智,佐愛每天早上都對她這樣說,而她自己心裡常常湧現一樁帶宗教色彩的回憶,眼前浮現出夏蒙那個莊重的形象。

  這形象一再浮現在她眼前,而且越來越高大。因此,她雖然氣得發抖,但還是強忍怒火,溫順地挽著伯爵的胳膊,在越來越稀少的行人中,一個一個櫥窗邊看邊溜達著。外面的街石已幹,沿著走廊吹過來一股涼風,驅散了玻璃天棚下的熱空氣,吹得五顏六色的燈籠、一排排煤氣燈和像煙火一樣熠熠生輝的巨型扇子東搖西晃。餐館門口,一個夥計正在熄滅燈火,而在已無顧客但仍燈火輝煌的店鋪裡,櫃檯裡的女店員依然一動不動,仿佛睜著眼睛睡著了。

  「啊!瞧它多可愛!」娜娜走到最後一家店鋪,又折回幾步,對著一隻素瓷獵兔狗驚歎不已,那只獵兔狗抬起一隻腳,盯住一個隱藏在玫瑰叢裡的野兔窩。

  他們終於走出了胡同。娜娜不願坐車,說天氣很好,他們又沒什麼急事,步行回家更愉快。走到英格蘭咖啡館前面,她突然想吃牡蠣,說她給小路易的病鬧得從早上起沒吃任何東西。繆法豈敢違逆她的意願。不過,他還沒有堂而皇之公開與娜娜在一起,所以要了一個單間,而且穿過走廊也步履匆匆。娜娜跟在他後面,顯然對這家咖啡館很熟悉。單間的侍者拉開門,他們正要進去,卻聽見隔壁房間裡笑鬧之聲喧天,從裡面突然出來一個男人。他是達蓋內。

  「瞧!是娜娜!」他叫起來。

  伯爵慌忙溜進單間,他後面的門仍半開著。達蓋內見他弓著背躲了進去,眨了眨眼睛,用開玩笑的口氣對娜娜說道:

  「喔唷!你混得真不錯嘛,現在到杜伊勒裡宮去找男人啦。」

  娜娜笑了笑,抬起一根手指壓住嘴唇,示意達蓋內住口。她覺得達蓋內話太多,但在這裡遇到他還是挺高興,因為她對他還存有一點柔情,儘管他挺卑鄙,與上流社會的女人在一起時,裝模作樣不認識她。

  「你怎麼樣?」她友好地問道。

  「我不想當光棍了。真的,我正在考慮結婚。」

  娜娜憐憫地聳了聳肩膀。但是,達蓋內以開玩笑的口氣繼續說,在交易所賺的那點錢剛夠給女人送鮮花,勉強保持一個體面單身漢的名聲,這實在算不上一種生活。他三十萬法郎只花了十八個月。他想還是實際點,娶一位有大筆陪嫁的太太,並且像他父親一樣,最終弄個省長當當。娜娜對這番話一點兒也不相信,臉上始終掛著微笑,朝他剛出來的那個房間擺擺頭問道:

  「你同些什麼人在裡面?」

  「啊!一大幫人。」達蓋內答道,酒勁一上來,連自己的計劃也忘到了腦後,「你想像一下吧,萊婭正在講述她去埃及旅行的情況哩。真是一次有趣的旅行,還發生過一個沐浴的故事……」

  他複述了那個故事。娜娜隨和地聽著,沒有離開的意思。最後,他們面對面背靠走廊交談起來。煤氣燈在低矮的天花板底下噝噝燃燒,牆飾的皺褶裡滯留著淡淡的菜肴氣味。不時,當旁邊那間餐室裡喧嘩得厲害,他們彼此要把臉湊近了,才聽得清對方說話。每隔二十秒鐘,就有一位侍者端著菜過來,見他們倆堵住了走廊,就請他們讓路。他們倆並不中斷談話,只是不慌不忙地貼緊點牆壁。不管顧客吵嚷得多厲害,侍者推搡得多厲害,他們照樣聊他們的天。

  「你看。」小夥子指一指繆法進的那個單間,悄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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