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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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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老虔婆特裡貢來了,鬢角燙著鬈髮,神態就像一位去拜訪訴訟代理人的伯爵夫人。她一瞥見娜娜,就徑直朝她走過去。 她們很快交談了幾句,娜娜答道: 「不,現在不行。」 老虔婆臉一沉。這時普呂利埃走過,同她握了握手。兩個小群眾演員激動地望著她。特裡貢猶豫了一會兒,招手叫西蒙娜過來,同她簡短地交談幾句。 「好吧,」西蒙娜終於答道,「半個鐘頭之後。」 西蒙娜正返回化裝室,伯龍太太又拿著信件走來走去,順手交給她一封。博德納夫壓低聲音,生氣地責怪門房不該放特裡貢進來。這娘兒們!偏偏趕在今晚來,真叫他惱火,因為王子殿下今晚也來了。伯龍太太在戲院工作了三十年,用很不客氣的口吻回答:她怎麼曉得?老虔婆特裡貢與這裡每個太太都有交易;經理先生碰見她的次數還少嗎,怎麼從來什麼話也沒說呢?當博德納夫掂量著幾句粗話該不該出口時,老虔婆特裡貢卻不動聲色,兩眼直勾勾地打量著王子,儼然是一眼就能掂量出男人分量的女人。她蠟黃的臉上露出了微笑,接著移動腳步,慢慢穿過對她敬重三分的小娘兒們中間走了。 「一會兒就來,對嗎?」她回過頭對西蒙娜說道。 西蒙娜似乎很煩惱。那封信是一位小夥子寄來的,她答應過今晚與他相會。她潦潦草草寫了個字條交給了伯龍太太:「親愛的,今晚不成了,我有事。」可是,她還是不放心,生怕那小夥子還是會去等她。她在第三幕裡沒有扮演角色,所以想馬上離開,便請克拉莉絲去看一看小夥子是不是在等她。克拉莉絲要到第三幕末尾才上場,就下樓去了,西蒙娜則上樓回她們倆共用的化裝室。 樓梯腳下,伯龍太太的酒吧間裡,一個扮演冥王的配角演員,穿一件帶金色火焰飾的大紅袍,獨自在喝酒。門房的小本生意看樣子倒是挺興隆,因為樓梯腳下這個地窖般的洞穴,被涮杯子的水潑得濕漉漉的。克拉莉絲撩起她那虹神的服裝,免得下擺拖在黏糊糊的樓梯上。到了樓梯拐彎的地方,她小心地收住腳步,伸長脖子,向門房的小房間裡望了一眼。她嗅覺靈敏。拉·法盧瓦茲那個呆子不是還在那裡,仍然坐在桌子和爐子之間那張椅子上嗎?他假裝從西蒙娜面前溜走,然後又回來了。 再說,這個小房間總是坐滿了男人,一個個戴著手套,衣冠楚楚,馴服而耐心地等待著。他們全都等待著,一邊冷冷地相互打量。桌子上只剩下髒盤子,最後幾束鮮花伯龍太太全送走了,只有一朵蔫了的玫瑰花掉在黑母貓身旁。黑母貓蜷縮著躺在地上。而那些小貓在幾位先生的腿之間瘋跑亂竄。克拉莉絲真想把拉·法盧瓦茲從小房間裡趕出去。這呆子不喜歡動物,這更可以看出他的為人。瞧他拼命把胳膊肘縮起來,生怕碰到那只母貓! 「當心他纏住你!」愛開玩笑的冥王說道。他正上樓梯,一邊用手背揩著嘴唇。 於是,克拉莉絲放棄了給拉·法盧瓦茲一點顏色看看的念頭。她看著伯龍太太把西蒙娜的信交給那個小夥子。小夥子接過信去前廳的燈下看:「親愛的,今晚不成了,我有事。」這句話他大概看得多了,習慣了,所以他不聲不響地走了。啊,這小夥子至少還懂得該如何行事!他不像其他人;其他人坐在伯龍太太的破椅子上,坐在這個悶熱、惡臭、像個大玻璃燈籠的小房間裡,硬是賴著不走。男人到了這個份兒上真是沒出息!克拉莉絲反感地返回樓上,穿過舞臺,敏捷地登上三級臺階,跑向化裝室,給西蒙娜回音去了。 舞臺上,王子避開眾人,和娜娜說話。他一直沒有離開娜娜,眯縫著眼睛注視著她。娜娜滿面微笑,並不看他,表示同意他的話就點點頭。可是,正在聽博德納夫詳細介紹怎樣操縱絞盤和捲筒的繆法伯爵,突然憑著本能的衝動,撂下博德納夫,跑過來打斷王子和娜娜的談話。娜娜抬起頭,像對王子殿下笑那樣沖他笑一笑。不過,她始終伸長著耳朵,注意聽臺上的臺詞。 「我想第三幕是最短的一幕。」王子說道。有伯爵在場,他覺得尷尬。 娜娜沒有回答,臉色一變,注意力突然回到演出上,肩膀猛地一抖,將皮大衣抖落,站在她後面的朱爾太太連忙伸手接住。娜娜赤裸著身體,雙手伸進頭髮,像要把頭髮撫平似的,然後就登場了。 「噓!噓!」博德納夫低聲制止大家說話。 伯爵和王子都吃了一驚。在深沉的寂靜中,傳來觀眾深深的驚歎和隱約的竊竊私語。每天晚上愛神赤裸著胴體上場時,都會產生同樣的效果。繆法想看一看,便把眼睛貼近一個洞眼。台口呈弧形的那排腳燈,照得人眼花繚亂,再往前望去,就是昏暗的大廳,仿佛彌漫著橙黃色的煙霧。這片暗淡的背景,襯托出一排排朦朧、蒼白的臉。舞臺上的娜娜特別突出,身體白皙如玉,顯得十分高大,把樓上樓下的包廂全給擋住了。繆法看見的是她的背部、繃緊的腰和伸開的雙臂,而在她的腳旁,現出提臺詞的人的頭,一個老頭兒的頭,一副可憐巴巴、老實巴交的樣子,像是砍斷了落在地板上。 娜娜登臺後的頭一段唱腔,唱到某些句子時,只見她從脖子到腰部直到緊身服拖地的下擺,像波浪般起伏。她唱完最後一個音節,全場響起暴風雨般的歡呼,她連連彎腰鞠躬致謝,身上的薄紗飄起來,一頭長髮直垂腰際。繆法看見她這樣彎著腰,撅起屁股後退著,一直退到他張望的洞眼前面。伯爵連忙直起腰,臉色煞白。舞臺消失了,映入他的眼簾的,只是佈景的背面,上面橫七豎八地貼滿了花花綠綠的舊海報。在霧氣繚繞的斜坡上,奧林匹斯山諸神找到了正在打盹的德魯阿太太,等待著這幕戲結束;博斯克和馮丹坐在地上,下巴擱在膝蓋上;普呂利埃伸了個懶腰又打了個呵欠,這才上場。所有人都沒精打采,兩眼通紅,巴不得回去睡覺。 被博德納夫禁止去靠院子那邊的福什裡,一直在靠花園這邊溜達,這時抓住繆法伯爵,裝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自告奮勇帶他去參觀演員化裝室。繆法越來越優柔寡斷,凡事拿不定主意,抬眼尋找德·舒阿侯爵,不見蹤影,終於跟著記者走了。待在後臺能夠聽見娜娜演唱,現在離開那裡,他既感到輕鬆,又感到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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