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娜娜 | 上頁 下頁
四〇


  王子半閉雙眼,以行家的眼光盡情地欣賞她的胸部豐滿的輪廓,而德·舒阿侯爵情不自禁地點著頭。繆法為了不再看她,兩眼盯住地毯。愛神終於化好裝了,她只在肩上披了一塊薄紗。朱爾太太圍著她轉來轉去,樣子像個木偶小老太婆,目光無神卻明亮,麻利地從她胸前那個取之不盡的針墊上摘下幾枚別針,別住愛神的緊身衣;她那雙乾癟的手不時碰一碰娜娜豐滿的裸體,但並未喚起她任何回憶,仿佛她對女性漠不關心。

  「好啦!」少婦最後朝鏡子裡端詳一眼,說道。

  博德納夫不安地跑回來,說第三幕已經開始了。

  「好,我這就去。」娜娜說道,「真是大驚小怪!平時總是我等人家。」

  幾位先生退出化裝室,但並未向娜娜告辭,王子表示希望待在後臺觀看第三幕的演出。剩下了娜娜一個人,她四下張望,吃驚地問道:

  「她到哪兒去了?」

  她找的是薩丹。薩丹坐在帷幔後面的箱子上等待,娜娜找到她時,她平靜地說道:

  「我當然不想妨礙你和這些男人在一起!」

  薩丹隨即表示她要走了,但娜娜留住她。這個薩丹真笨!既然博德納夫同意雇用她,等戲演完之後事情就可以辦妥的,薩丹有些猶豫。這裡的人事太複雜,不像她生活慣的天地。然而,她還是留下了。

  王子下木頭小梯子時,突然聽見舞臺另一邊傳來一種奇怪的聲音,像什麼人在低聲謾駡,又像什麼人在打架,相互踢踹。原來發生了一場糾紛,令準備接場的演員手足無措。好一會兒,米尼翁又開起了玩笑,以親熱為名,對福什裡又是拍又是打。他還想出了一個新花樣,用手指彈福什裡的鼻子,說是「防止蒼蠅叮」。自然,這種玩笑使演員們很開心。可是,米尼翁一步得逞,便忘乎所以,突然給了記者一個耳光,一個實實在在、響亮有力的耳光。這回他做得太過分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福什裡豈能賠著笑臉忍受這樣一記耳光!這可不再是開玩笑,兩個人的臉一下子變得鐵青,充滿仇恨;他們撲向對方,扭打起來,在一個佈景架後面的地板上滾來滾去,還罵對方是拉皮條的傢伙。

  「博德納夫先生!博德納夫先生!」舞臺監督驚慌失措地跑來喊道。

  博德納夫向王子說了聲「失陪」,便跟舞臺監督走了。他認出在地板上扭作一團的是福什裡和米尼翁,氣得直跺腳。這兩個傢伙真是一切都不在乎,王子殿下就在舞臺的另一邊,而且全場觀眾都能聽見!更糟糕的是,正在這時羅絲·米尼翁來了,趕在她就要登場的最後片刻氣喘吁吁地跑來了。火神念了上一句臺詞,正等她念下一句呢,可是羅絲目瞪口呆,看著滾在她腳旁的丈夫和情人相互又是掐,又是踢,又是揪頭髮,禮服上沾滿了灰塵。他們擋住了羅絲的路;搏鬥中,福什裡那頂該死的帽子一飛老高,差點兒落到舞臺上去了,好在一位置景工人接住了。這時,火神只好胡亂插科打諢,為觀眾逗樂子,臨了又念一遍那句臺詞,羅絲呆若木雞,依然盯住地上的兩個男人。

  「別看啦!」博德納夫湊到她耳邊怒氣衝衝地低聲說,「上去!上去!……這不關你的事。你誤場了。」

  羅絲被博德納夫一推,跨過兩個男人的身體,登上了舞臺,在腳燈照耀下出現在觀眾面前。她不明白為什麼福什裡和米尼翁倒在地上相互廝打。她渾身哆嗦,腦袋裡嗡嗡響,臉上浮著墜入情網的月神動人的微笑,向前臺走去,唱出二重唱的第一句,唱得情真意切,觀眾歡聲雷動。她聽見後臺兩個男人還在相互拳打腳踢。他們一直滾到了舞臺的簷幕旁邊,好在音樂蓋住了他們撞擊佈景框架的響聲。

  「他媽的!」博德納夫好不容易把兩個人拉開,沖他們罵道,「你們回自己家裡去打好不好?你們明明知道我厭惡打鬥……米尼翁,你給我待在靠院子這邊;福什裡,你給我待在靠花園那邊,不老實待在那裡,我就把你趕出戲院的大門……聽明白沒有?嗯?一個待在院子這邊,一個待在花園那邊,否則我從此就不准羅絲再帶你們來。」

  博德納夫回到王子身邊時,王子問發生了什麼事。

  「噢!什麼也沒發生。」他平靜地低聲答道。

  娜娜裹件皮大衣,站在幾位先生身邊與他們閒聊,等待上場。繆法伯爵又上來了,想從兩個佈景架之間看一眼舞臺上的情形,看見舞臺監督朝他做手勢,明白自己腳步太重。從舞臺吊佈景的上空到後臺檯面一片寧靜,但十分悶熱。在強烈的燈光照耀的後臺,只有為數很少的幾個人,說話聲音悄悄的,大都待著不動,即使走動也是躡手躡腳。管燈光的工人堅守崗位,待在裝置複雜的煤氣閥門旁邊;一個消防隊員背靠著一個架子,伸長脖子,總想看一眼演出;拉幕布的人坐在高高的凳子上等候著,一副認命的樣子,從來不知道臺上演出什麼,只等鈴聲一響就拉繩子。

  在這悶熱的空氣中,在這輕輕的腳步聲和竊竊私語聲中,舞臺上演員的聲音傳過來顯得十分古怪,悶聲悶氣,嗓音假得令人吃驚。舞臺外面,從聲音模糊的樂池那邊,仿佛傳來一片巨大的呼吸聲,那是整個觀眾廳的呼吸聲,這聲音有時急劇膨脹,爆發成喧嘩、哄笑和鼓掌。觀眾雖然看不見,卻可以感覺到他們的存在,即使在寂靜之中。

  「這裡好像有個風口,」娜娜突然說道,一邊把皮大衣裹緊,「巴裡約,你去看一看,肯定有人打開了一扇窗戶……這裡真能把人凍死!」

  巴裡約一口咬定窗戶是他親手關上的,窗玻璃被打碎了幾塊倒是可能的。演員們總是抱怨有過堂風。被煤氣燈照得悶熱的空氣中,不時刮過一股寒風,窩在這地方不得肺炎才怪呢——正如馮丹所說的。

  「你們也袒胸露臂待在這裡試試看。」娜娜生氣地又說道。

  「噓!」博德納夫低聲制止她說話。

  臺上,羅絲唱得字字傳神,觀眾的喝彩聲蓋過了樂隊的伴奏。娜娜沉默不語,神情嚴肅。這時,繆法伯爵冒冒失失鑽進天幕後面的過道,巴裡約連忙制止他,告訴他那裡有個空隙會讓觀眾看見。伯爵看見的是佈景的背面和側面,佈景架後面嚴嚴實實地糊著舊海報;舞臺的一角是埃特納火山上銀礦裡的那個洞穴,盡裡面有火神的煉鐵爐。

  垂下來的佈景照明燈,把抹了大片彩色的金屬板,照得像著了火似的。幾個撐架上嵌著藍色和紅色玻璃,巧妙地利用反差效果,使反射的燈光就像一個烈火熊熊的爐子,而在舞臺後部,地上流動著一股股氣體,襯托出一道黑魆魆的岩壩。就在那裡一個可移動的緩坡上,坐著年邁的、扮演天后朱諾的德魯阿夫人,她周身光點閃爍,宛若大眾狂歡之夜草叢裡點燃的盞盞小油燈。這閃爍的光點使德魯阿夫人睜不開眼睛,迷迷糊糊地等待著上場。

  這時,後臺發生了一陣小小的騷動。正在聽克拉莉絲講故事的西蒙娜脫口而出喊了一聲:

  「瞧!老虔婆特裡貢來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