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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於是,娜娜僅僅穿著襯褲,不慌不忙地從這幾位先生之間向梳粧檯走去,幾位先生忙給她讓路。她的臀部很大,把襯褲繃得鼓鼓的,胸部挺得高高的,臉上掛著嫵媚的微笑,一邊走一邊向大家微微點頭。突然,她認出了繆法伯爵,友好地向他伸出手,還責怪他沒有去參加她家的消夜。王子不顧殿下的身份,與繆法開玩笑;繆法期期艾艾,用滾燙的手抓住娜娜剛浸過香水而發涼的小手,握了片刻,渾身止不住微微哆嗦。王子以善吃喝著稱,今天在他府上晚餐,伯爵酒足飯飽,兩個人都有點醉意,但他們的舉止還十分得體。繆法為了掩飾自己的騷動不安,便說房間裡太熱。

  「天哪!這裡好熱,」他說道,「夫人,在這樣的溫度下你怎麼待得下去?」

  大家正要從這個話題開始交談起來,卻聽見門外一片喧嘩。博德納夫拉開帶鐵格子的窺視孔的小木板。原來是馮丹。後面跟著普呂利埃和博斯克。三個人都腋下夾著酒瓶,手裡拿著酒杯。馮丹敲了敲門,大聲說今天是他的聖名瞻禮日,他請大家喝香檳酒。娜娜看一眼王子,徵求他的意見。這還用問!王子殿下可不想妨礙任何人,很高興讓他們進來。可是,馮丹還沒得到允許,就已經進來了,口齒不清地連聲說道:

  「我可不是一毛不拔的鐵公雞,我出錢買酒請客……」

  突然他看見了王子,剛才他並不知道王子在這裡,所以一下子愣住了,現出滑稽而莊重的樣子,說道:

  「達戈伯爾國王在走廊裡,請求進來與王子殿下乾杯。」

  王子露出了微笑,大家都覺得這場面挺開心。然而,化裝室太小,容不下這麼些人。大家只好擠一擠,薩丹和朱爾太太待在裡邊,緊貼著帷幔;男人們則擠在半裸體的娜娜周圍。三位男演員還穿著第二幕的戲裝。普呂利埃摘下瑞士海軍司令帽,因為房子太矮,帽頂上的大翎毛會被天花板碰掉。博斯克身穿紫色外套,頭戴白鐵皮王冠,讓兩條醉漢的腿站穩,向王子行了一個禮,儼然是一位君主接待一個強大鄰國的王子。酒杯都斟滿了,大家互相碰杯。

  「為殿下乾杯!」老博斯克莊重地說。

  「為軍隊乾杯!」普呂利埃補充道。

  「為愛神乾杯!」馮丹叫道。

  王子彬彬有禮地舉了舉手中的杯子,等待片刻,連施三個禮,低聲說道:

  「夫人,海軍司令,陛下……」

  他舉杯一飲而盡。繆法伯爵和德·舒阿侯爵也跟著一飲而盡。大家不再開玩笑,就像在王宮裡一樣。在煤氣燈下熱烘烘的水汽之中,演出這出嚴肅的滑稽戲,不啻是把舞臺的天地延伸到現實世界中來了。娜娜忘了她只穿著襯褲,褲子外面還露出一角襯衫,儼然是一位貴夫人,像愛神王后,正在打開她小巧玲瓏的居室,迎接國家的顯貴重臣。她每句話都離不開王子殿下,真誠地行屈膝禮,把扮演參加化裝舞會的博斯克和普呂利埃,視為君主和伴隨君主的大臣。

  當今真正的王子,王位的繼承人,居然在喝一個蹩腳演員的香檳酒,在諸神的狂歡節上,在王國的化裝舞會上,泰然自若地與一幫服裝員、煙花女子、置景工人、玩弄女性的男人待在一起。這種奇特的混合,卻沒引起任何人發笑。這幕演出使博德納夫大為振奮,他想,如果王子肯像這樣在《金髮愛神》第二幕裡露一下面,那麼他的收入一定會倍增。

  「你們說,」他不再拘禮節,說道,「把我那些小娘兒們都叫下來怎麼樣?」

  娜娜不贊同。然而,她自己卻放肆起來。馮丹滑稽可笑的化裝吸引著她,她不時用身體蹭他一下,就像一個孕婦見到某種不乾不淨的東西饞得直流口水,兩眼直勾勾地盯住他不放,而且對他的稱呼也突然親昵起來。

  「喂!斟酒呀,大笨蛋!」

  馮丹再次給每個人斟滿酒,大家舉杯重複那幾句祝酒詞:

  「為殿下乾杯!」

  「為軍隊乾杯!」

  「為愛神乾杯!」

  這時,娜娜擺擺手叫大家安靜,然後高高舉起酒杯,說道:

  「不,不,為馮丹乾杯!今天是馮丹的聖名瞻禮日,為馮丹乾杯!為馮丹乾杯!」

  大家第三次碰杯,高呼著向馮丹表示祝賀。王子見少婦貪婪地盯住這個丑角不放,就向他致意。

  「馮丹先生,」他非常有禮貌地說道,「我為你的成功乾杯。」

  殿下禮服的後擺掃著身後的大理石梳粧檯。這間化裝室,頗像臥室中放床的凹室,也像一間狹小的浴室,裡面彌漫著洗臉池和濕海綿蒸發的水汽、香水撲鼻的香味,還有香檳酒醉人的微微酸味。娜娜夾在王子和繆法伯爵之間,這兩個男人不得不舉著手,否則只要稍許動一動,就會觸到她的臀部或乳房。朱爾太太倒是一點汗也沒出,一直板著面孔待在一旁。薩丹已是墮落成性,然而看到王子和幾位穿禮服的先生,居然與化了裝的演員廝混,一塊討好一個裸體女人,她不由得感到吃驚,心裡暗暗嘀咕,看來這些高雅的人也並不怎麼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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