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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倒是王子叫伯爵當心,一幅背景落了下來。現在正在置放第三幕布景,即埃特納火山上的一個岩洞。一些人把一根根柱子插進滑槽裡,另一些人把舞臺盡裡靠牆的幾個框架搬過來,用很粗的繩子綁在柱子上。一位照明工人在最裡邊固定一個撐架,點燃上面帶紅燈罩的所有燈頭,以代表火神的煉鐵爐的熊熊火光,這一切顯得雜亂無章,但亂只是表面的,實際上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是有條不紊地操縱的。在這片忙碌之中,那個提臺詞的人卻邁著細步踱來踱去,活動活動腿腳。

  「殿下真叫我受寵若驚。」博德納夫還是一個勁地點頭哈腰說道,「這個劇院不大,凡是能辦到的,我們儘量辦到……現在請殿下隨我來吧……」

  繆法伯爵已經邁步向化裝室的走廊走去。舞臺傾斜得這樣厲害,他十分吃驚,尤其是腳下的地板是活動的,不免使他提心吊膽。透過滑槽的槽縫,可以看見下面亮著煤氣燈,一幕地下生活的場面呈現於眼前:那下面像深淵般黑沉沉的,但有朗朗人聲,也有地窖的陰風,伯爵正往上走時,一個情景使他停住了腳步:兩個嬌小的女人,身著第三幕的戲裝,站在幕布的眼孔前閒聊;其中一個踮起腳尖,用手指將眼孔撐大,以便更好地向場子裡張望。

  「我看見他啦,」她突然說道,「啊!瞧那副嘴臉!」

  博德納夫氣極了,拼命忍住才沒給她屁股上踢一腳。不過王子卻滿面微笑,聽到這句話顯得既高興又興奮,注視著那個不把王子殿下放在眼裡的嬌小的女人。那女人放肆地哈哈大笑。博德納夫趕緊請殿下跟他走。繆法伯爵開始出汗,不得不摘掉帽子。最使他受不了的,是這惡濁、悶熱、令人透不過氣來的空氣,這空氣中有一種強烈的氣味,這是後臺特有的氣味,混合著煤氣的臭味、佈景的膠水味、陰暗旮旯的髒味,還有群眾演員不乾不淨的內衣褲的氣味,走廊裡更加氣悶。

  卸裝洗臉水的氣味,肥皂味,呼吸的碳酸味,嗆得人難以忍受。伯爵經過樓梯邊時,往梯井裡看了一眼,裡面射出的燈光和向他的後頸撲來的熱浪,使他突然感到頭暈目眩。上面傳來臉盆的碰撞聲、笑聲和呼喚聲,還有砰砰開關門的聲音,隨著門的不斷開關,還飄來陣陣女人的香味、化妝品的香味和頭髮刺鼻的難聞氣味。伯爵沒有停留,相反加快了腳步,幾乎是逃離了一個陌生的世界,而從這個世界的洞口撲出的熱氣,使他渾身微微戰慄。

  「唔!戲院真是一個奇異的地方。」德·舒阿侯爵說道。他就像舊地重遊一樣愉快。

  這時,博德納夫走到了走廊盡頭娜娜的化裝室門前,不慌不忙地轉動門把手將門推開,然後往旁邊一讓,說道:

  「殿下請進。」

  裡面傳來一聲女人的驚叫,只見娜娜幾乎赤裸著上半身,飛快地躲到一塊帷幔後面,而正在替她擦身子的女服裝員,手裡捏著毛巾愣在那裡。

  「哎!這樣闖進來多不像話!」躲在後面的娜娜嚷道,「別進來。你們不是看見現在不能進來嗎?」·

  博德納夫對她這樣躲避似乎不大高興。

  「別躲嘛,親愛的,沒有關係。」他說道,「是王子殿下,出來吧,不要耍孩子氣。」

  見娜娜仍不肯出來,還是有些驚惶,但已在那裡哧哧笑了,博德納夫便用長輩般似惱非惱的口氣說道:

  「老天爺!這幾位先生都曉得女人是什麼樣子,不會把你吃掉的。」

  「這可說不定。」王子狡黠地說道。

  大家都笑起來,笑的方式挺誇張,顯然是對王子表奉承。博德納夫說:「這真是妙語,典型的巴黎式妙語。」娜娜不再作聲,只見帷幔在動,她大概在拿主意。這時,雙頰漲得通紅的繆法伯爵,抬眼打量這間化裝室。這是一個四四方方的房間,天花板挺低,牆壁全襯著淺栗色的裝飾布,帷幔也是同樣的裝飾布,掛在一根銅杆上,把裡面那一部分隔成一個小間。兩扇大窗戶朝向戲院的庭院,對面頂多三米遠,有一堵疤疤癩癩的牆壁,夜色中,這邊的窗玻璃在它上面反射出許多黃色的方塊。化裝室裡有一面大穿衣鏡,對面是一個潔白的大理石梳粧檯,上面雜亂地擺滿了裝頭油、香水和香粉的水晶玻璃瓶子或盒子。

  伯爵走到鏡子前面,看見自己滿面通紅,腦門上沁出細細的汗珠子;他低垂雙目,走到梳粧檯前站定,看著盛滿肥皂水的洗臉池、散亂的象牙小用具、濕漉漉的海綿,一時間似乎忘記了一切,又一次產生了他頭一回去奧斯曼大街娜娜家時那種眩暈之感。他覺得腳下厚厚的地毯變得格外柔軟;梳粧檯和穿衣鏡上方燃燒的煤氣燈頭,似乎帶著噝噝聲向他的太陽穴四周噴射著火苗。他重新聞到女性的這種氣味,在低矮的天花板底下熱烘烘的、增強了百倍的女性氣味,突然擔心會被這氣味熏得暈倒,便在兩扇窗戶之間的軟墊長椅上坐下。但他立刻站了起來,回到梳粧檯旁,什麼也不再看,目光渙散,回想曾經在他的臥室裡放得凋謝了的一束晚香玉,他差點被那香味熏死。晚香玉枯萎時,會散發出和人體一樣的氣味。

  「快點兒!」博德納夫從帷幔上探過頭去,悄聲催促道。

  這時,德·舒阿侯爵從梳粧檯上拿起一個小粉撲,對王子解釋怎樣撲白底粉,王子彬彬有禮地聽著。面容像處女般純潔的薩丹坐在一個角落裡,仔細打量著這幾位先生。服裝員朱爾太太正在預備愛神的緊身服。朱爾太太看不出有多大年齡,一張臉皺巴巴的,十分呆板,一如誰也不知道年輕時怎樣的老姑娘。她是在化裝室灼熱的空氣中,在巴黎最著名的大腿和胸脯之間,變得人老珠黃的。她總是穿一件舊黑色長袍,扁平而看不出是女性的上身部分,在心臟的部位別了許多別針。

  「請幾位先生原諒,」娜娜拉開帷幔說道,「不過剛才我毫無思想準備。」

  大家都回過頭來。娜娜還是沒穿衣服,只不過將短小的薄紗胸衣扣上了紐扣,稍稍遮住了胸脯。剛才這幾位先生不期而至時,她急急忙忙脫掉了女魚販子衣服,裝還沒卸完,褲子後面的襯衫還有一塊沒有掖進去。現在她光著胳膊和肩膀,裸露的乳房挺得高高的,充分展示了這位豐腴的金髮女郎迷人的青春美。她仍然一手抓住帷幔,仿佛一受到驚嚇,準備馬上再把帷幔拉上。

  「是的,我毫無思想準備,我絕對不敢……」她期期艾艾地說道,裝出很窘的樣子,脖子上紅一塊白一塊,臉上掛著尷尬的微笑。

  「行啦,既然這幾位先生覺得你這樣挺好!」博德納夫大聲說道。

  她還是裝出天真少女忸忸怩怩的樣子,身子像被人胳肢得一扭一扭的,連聲說道:

  「殿下真是太賞光了……我這個樣子來接待殿下,請殿下寬恕……」

  「是我太唐突。」王子說道,「不過,夫人,我想來向你表示祝賀的欲望實在無法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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