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馬克·吐溫中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
|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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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過了不多一會兒,一個身材瘦長、模樣像具死屍的人,他那一綹綹細長的頭髮一直披到肩上,那張七高八低的臉上留下了一星期沒剃光的鬍子茬,這人一下子沖進了門,突然間停下了,一動不動,手指放在唇邊,躬身俯首,做出一副留心傾聽的姿勢。他聽不出一點聲響。他仍舊去聽。仍舊沒有聲響。於是他就鎖上了門,小心翼翼地踮起腳向我走過來,一直走到距離我不太遠的地方,然後止住步,先十分關心地向我反復仔細地端詳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掏出了折疊好的一份我們出的報紙,說: 「瞧呀,這是你寫的。讀給我聽聽——快!救救我吧。我難受極啦。」 於是我開始讀以下的文章;隨著我逐句讀出時,我可以看出他的情緒開始緩和,我可以看出他那緊張的肌肉放鬆了,臉上的焦急神情消失了,寧靜與安逸悄悄地籠罩了他的面容,好似柔和的月光照耀在一片荒涼的景物上: * 鳥糞①是一種優質的禽鳥,但是飼養時必須十分當心。不可以早於六月,或晚於九月,將其從產地輸入。冬天應當將其安置在溫暖的地方,可以讓它在那裡孵出小鳥。 ﹛① 這裡這位主編要寫的可能是guanay,那是秘魯產的一種鸕鷀,是鳥糞肥料的主要來源,但是他錯寫為guano,意思便成了鳥糞。﹜ 我們今年的穀物收成肯定是晚的。因此農民最好是在七月裡,而不是在八月裡,開始插他們的玉米稈,種他們的蕎麥餅。 談到南瓜嘛——這種漿果可是新英格蘭內地人最愛吃的一種,他們認為,用來做水果蛋糕,要比用醋栗更好,他們還認為,它要比紫莓更為適宜于喂牛,因為它更能填飽牛的肚子,令其感到滿足。南瓜是盛產於北方的柑橘科中惟一適宜於食用的,此外就只有葫蘆和其他一兩種倭瓜了。但是把它和灌木一起種在前院裡,這種風俗很快就要過時,因為現在一般人都認為,將南瓜作為遮陽樹來種,這辦法可是失敗了。 現在,當溫暖的天氣臨近,公鵝開始產卵…… * 這人聽得激動起來,他一下子向我跳過來跟我握手,說: 「好了,好了——這下子可好了。現在我總算知道我是正常的人了,因為你剛讀出的那一段,逐字逐句,都和我原先讀的一樣呀。可是,朋友,今天早晨我第一次讀到它的時候,我就心裡想,儘管我那些朋友一直緊緊守著我,但是我絕對不相信他們說的那些話,可這一來我相信我肯定是瘋了;一想到這裡,我就發出一聲狂吼,喊得連你在兩裡外也能聽見,然後就要動手殺人——因為,你瞧,既然我遲早總要耍出那一招,所以還是趁早動手為妙。我又把其中的一段讀了一遍,這樣可以斷定我的想法是否正確,接著我就縱火燒了我的房子,然後跑了出去。把好幾個人打成重傷,把一個傢伙嚇得爬上了樹,如果我要再懲治懲治他,盡可以去那兒把他揪下來。但是,走過這裡的時候,我想應該先來拜訪你,好將這問題徹底核實一下,而現在總算核實清楚了,我對你說,躲在樹上的那傢伙算他走運。否則我回去的時候,准會把他宰了。再見啦,先生,再見啦;你卸去了我心頭的沉重負擔。我的理智承受住了你那篇談農業的文章給我施加的壓力,現在我知道,此後無論什麼事也不能再使我喪失理智了。再見啦,先生。」 我對這位先生樂於打傷人和燒房子的事感到有點兒不安,因為我不禁想到自己對那些舉動多少起了一些推波助瀾的作用。但是這些念頭很快就被驅散了,因為這時候那位正式主編進來了!(我心裡想,如果你能像我提議的那樣去一趟埃及,那我就有機會露一手了,可是你卻不肯去那兒,瞧你現在就回來了。我早就擔心你會來這一套。) 主編露出一副愁鬱的、惶惑的、沮喪的神情。 他視察了一遍那個老搗蛋鬼和那兩個年輕莊稼漢所造成的破壞,然後說:「這是一件很糟糕的事——一件非常糟糕的事。瞧那膠水瓶被砸碎了,再有六塊玻璃,再有一隻痰盂,再有兩個蠟燭台。但這還不是最糟的。這一來報紙的名聲可就破壞了——而且,我擔心,是永遠破壞了。不錯,以前從來不曾有這麼多人要訂閱這報,原先的發行量從來不曾像這樣的大,而且從來不曾像這樣出名;——但是,難道你要靠瘋狂出名,要以神經失常使業務蒸蒸日上不成?我的朋友,我是不會誇大其辭的,現在外面街上聚滿了人,有的人還跨在圍欄上,要等著看上你一眼,因為他們都認為你是一個瘋子。而他們讀了你寫的那些社論,確實是有理由這樣看待你的。那些社論給新聞界帶來恥辱。咳,你腦子裡轉到了什麼念頭,竟然會編出這樣的報紙?看來你對農業的基礎知識一竅不通。你把犁溝和犁耙混為一談①;你談到了牛的脫角季節;你還主張馴養臭鼬,因為它們生性頑皮,最會捉老鼠!你又大發高論,說什麼蛤蜊會保持安靜,只要你向它們奏樂,我看這是多此一舉——完全是多此一舉。憑你什麼舉動,都不會打擾蛤蜊呀。蛤蜊是永遠保持安靜的。蛤蜊是毫不理會音樂的。哎呀,我的天呀,朋友!如果你將追求愚蠢無知作為你畢生研究的課題,那你完成學業的時候也不可能比現在這樣獲得更高的榮譽。我從來不曾見過有這樣的事。你說,根據觀察,你認為,七葉樹的堅果,作為一種商品,正在不斷地受到人們歡迎,這簡直是存心要毀了這份報紙。現在我要你放棄這職位,離開這地方。我也不要再去度假了——即使我再有假期,我也沒法享受了。肯定不能在你代替我的時候。對你下一步可能再提出的什麼建議,我會永遠捏一把汗。我每次一想到你以『造園藝術』為題討論牡蠣養殖場,就受不了。我要你離開這裡。無論什麼理由也不能使我再去度假。咳!為什麼你早先不告訴我,你對農業一無所知呢?」 ﹛① 英語中犁溝是furrow,犁耙是harrow,讀音近似。﹜ 「要我告訴你,告訴你這個玉米稈子,你這棵捲心菜,你這個花菜秧子嗎?我可是第一次聽到你這樣麻木不仁的講話。我告訴你:我從事編輯這一行,前後已有十四個年頭,這還是第一次聽說,編報紙需要掌握一些什麼知識。你這個蘿蔔頭!是誰在給那些二流報紙寫劇評?咳,還不是那一夥拔尖兒的鞋匠、一夥藥劑師的學徒,他們對如何演好戲劇,並不比我對如何種好莊稼懂得更多呀。是誰在寫書評?是那些從來不曾寫過一本書的人。是誰在寫那些有關財政的重要社評?恰巧就是那些對財政一竅不通的人。是誰在批評那些攻擊印第安人的戰役?是那些先生們,他們連『呐喊』和『窩棚』兩個字①的區別都不知道,他們從來不曾提著一把印第安戰斧奔跑,或者從他們幾個家屬的身上拔出箭來,晚上用它們燒旺一堆營火。是誰寫那些呼籲禁酒的呈文,大聲疾呼不可以酗酒的?就是那一些傢伙,他們在進入墳墓之前,是不會有一天不喝得酒氣熏人的。是誰在編農業報,是你——不就是你這個山芋嗎?在一般情況下,那些人從事寫詩這一行業失敗了,寫黃色小說失敗了,寫情節聳人聽聞的劇本失敗了,編本埠新聞又失敗了,最後才退到編輯農業報這條線上,這樣暫時可以不致進貧民所。你竟然要教我一些有關報紙行業的事!閣下,我精通這一行,從阿爾發到奧馬哈②,我告訴你:一個人知道的越少,他的名氣就越大,而他的薪金也就越高。天知道,要是我愚昧無知,而不是受過教育;要是我舉動莽撞,而不是這樣拘謹,我就會在這冷酷無情、自私自利的世界上一舉成名。我告辭了,閣下。既然我受到你這樣的待遇,我願意離開這裡。但是,我已經盡了自己的責任。在許可的範圍內,我已經履行了我的合同。我曾經說,我能使你的報紙投合所有各界人士的興趣——這一點我已經做到了。我還說,我能將你的發行量增加到兩萬份;如果讓我再主編兩星期,我是會做到這一點的。再說,我原可以讓你的報紙擁有農業報從來不曾有過的那種最高級的讀者——其中沒有一個是農民,其中不管是哪一個,無論怎樣也分不清一株西瓜樹和一條桃子藤。這一次決裂,損失的是你,而不是我,大黃③。再見啦。」 ﹛① 呐喊,原文為war-hoop指印第安人作戰時發出的呐喊聲;窩棚,原文為wigwam是印第安人用獸皮、席子和樹枝搭成的圓頂棚屋。兩字字形有相似處。﹜ ﹛② 阿爾發Alpha是希臘字母表中的第一個字母,奧米加Omega是最後的一個字母,「從阿爾發到奧米加,」意思是「從頭到尾」,或徹底精通之意,這裡將Omega說成了奧馬哈Omaha,即是一個美國城市名。﹜ ﹛③ 可以入藥的大黃,這裡顯然用做罵人話。﹜ 於是我離開了那裡。 (約一八七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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