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兩萬里(110)_儒勒·凡爾納

一一〇

　　確實，「鸚鵡螺」號一直向右傾斜著。冰塊停下來，潛艇才可能恢復平衡。可是，誰知道那個時候我們會不會碰到上面的大浮冰？誰又知道我們會不會處於上下兩頭被冰夾住的可怕境地啊？

　　我在思索著眼前情況會出現的各種後果。內莫艇長不停地看著氣壓計。自從冰山傾倒以來，「鸚鵡螺」號已經上升了大約一百五十英尺，但傾斜的角度一直沒有變化。

　　突然，艇身輕輕一震。「鸚鵡螺」號明顯地恢復了一點平衡。客廳裡懸掛著的東西明顯地恢復了常態。板壁已接近垂直。我們誰也沒說話。大家都激動地觀察著、感覺著平衡的恢復。腳下的地板業已呈水平狀態。十分鐘過去了。

　　「我們終於站直了！」我大聲說道。

　　「是啊！」內莫艇長一邊說一邊朝客廳的門走去。

　　「可是，我們還往上浮嗎？」我問。

　　「那當然。」他答道，「現在儲水艙還沒有排淨，排淨之後，『鸚鵡螺』號就該浮在水面上了。」

　　艇長走了，沒過一會兒我就發現，他已經下令停止「鸚鵡螺」號上浮。確實，潛艇很快就要碰上大浮冰的底座，最好還是讓潛艇待在水裡。

　　「真懸啊！」孔塞伊說話了。

　　「是啊！我們差點就被冰山壓碎，至少差點就被冰困住。不過，要是不能更換空氣……是啊，是挺懸的！」

　　「完蛋了才好呢！」內德·蘭德嘟囔了一句。我不想跟那加拿大人進行無益的爭論，便沒答茬兒。而且，這時護窗板也已打開，外面的光從舷窗射進來。

　　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們此刻完全在水裡；可是，在「鸚鵡螺」號兩側十米遠的地方，佇立著耀眼的冰牆。上下也都是冰牆。上面是大浮冰的底座，就像一塊巨大的天花板；下面是那座翻了跟頭的冰山，一點一點滑下去，最後卡在了兩側的冰牆上。「鸚鵡螺」號被困在一個真正的冰的隧道裡；隧道的寬度大約有二十米，灌滿了一波不興的海水。因此，潛艇或前進或後退，都能很容易地從隧道裡出來，然後再到幾百米深的地方，在大浮冰底下找一條自由通道。

　　天花板上的燈滅了，但客廳裡仍然十分明亮，因為冰牆把舷燈的光明晃晃地反射到客廳裡。電光在不規則地裂開的大冰塊上造成的效果，我無法描繪；冰塊的每個角，每個棱，每個面，都因冰內紋理的性質不同而反射出不同的光；就像一座讓人眼花繚亂的寶石礦，特別像一座藍寶石礦，藍寶石把自己投射出來的藍光和祖母綠投射出來的綠光交織在一起。在像鑽石般明亮、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的光點中，彌漫著溫和無比深淺不同的乳白色。舷燈的亮度因此提高了一百倍，就像一等燈塔上通過凸透鏡射出來的光一樣。

　　「太美了！真是太美了！」孔塞伊大聲說道。

　　「是啊！」我說，「這景色真是美極了。是不是啊，內德？」

　　「可不是嘛！真是見了鬼了！是很美。」內德·蘭德回了一句，「太美了！不得不承認這很美，真讓我感到惱火。我從來沒見過這麼美的景色。不過，看這樣的美景是要付出高昂代價的。說實話，我以為我們在這裡看到的東西，是上帝禁止人看的！」

　　內德說得對。這真是美得過頭了。突然，孔塞伊叫了一聲。我轉過頭去。

　　「怎麼啦？」我問。

　　「先生閉上眼！先生別看！」

　　孔塞伊一邊說一邊急忙用手把眼睛捂住。

　　「你到底怎麼了啊，小夥子？」

　　「我的眼花了，看不見了！」

　　我不由自主地朝舷窗那裡望瞭望，火一樣的光像要把舷窗吞噬，我也承受不住。

　　我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鸚鵡螺」號剛剛快速行駛起來，冰牆上靜止的光一下子都變成閃光，無數的鑽石光點也混合到了一起；被螺旋槳推動著飛速前進的「鸚鵡螺」號，等於是在一個光筒裡行駛。

　　這時，客廳的護窗板已經關上。我們都用手遮住眼睛。在眼睛被強烈的太陽光照得難受的時候，我們就會用手把眼睛遮住，而那光線還在視網膜前閃動。眼睛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恢復常態。

　　終於，我們把遮眼的手放了下來。

　　「天哪，簡直無法相信。」孔塞伊說。

　　「我呢，我到現在也還是不信！」那加拿大人來了這麼一句。

　　「等回到陸地上，」孔塞伊接著說道，「我們這些連大自然的美景都看夠了的人，對可憐的大陸和那些出自人類之手的小景致，會怎麼想呢！不行了，有人住的世界已經配不上我們了！」

　　從一個平時不動感情的佛來米人口裡說出這樣的話，可見我們的情緒高昂到了何種程度。不過，那加拿大人是必然要給這種情緒潑上幾瓢冷水的。

　　「有人住的世界！」他搖著頭說，「孔塞伊老弟，別擔心，我們回不到有人住的世界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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