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兩萬里(109)_儒勒·凡爾納

一〇九

　　▼十五大事故還是小插曲？

　　第二天，三月二十二日早晨六點，開始為出發做準備。晨曦的最後一點微光也已在夜色中消失。天氣很冷。星星顯得格外明亮。那顆燦爛的南十字座星在頭頂上閃爍，它是南極地區的南極星。

　　溫度計指著零下十二度，風力增強，吹到臉上像刀割似的生疼。未被冰封的海面上浮冰在增多，大海似乎要完全凝凍。許許多多黑糊糊的冰塊浮在水面上，預示著新冰層即將形成。很明顯，冬季六個月裡上凍的南極海域，絕對無法接近。在此期間，鯨魚會怎麼樣呢？它們可能要從大浮冰下面通過，去找更適於生存的海域。習慣於在最惡劣的氣候裡生存的海豹和海象，則留在這片冰封的海域。這類動物有一種本能，會在冰原上挖窟窿，並且讓這些窟窿永遠敞開著，它們就到窟窿這兒來呼吸；在鳥類被寒冷趕走、遷徙到北方去的時候，這些海洋哺乳動物就成了南極大陸的惟一主人。

　　這時，儲水艙已經灌滿，「鸚鵡螺」號正緩緩下降。到達一千英尺的深度時，潛艇停下來。接著，潛艇的螺旋槳擊打起海水，以每小時十五海裡的速度，徑直朝北駛去。傍晚，「鸚鵡螺」號已經行駛在大浮冰的冰殼下面。

　　出於謹慎，客廳的護窗板已經關上，因為潛艇有可能碰上沉在水裡的大冰塊。於是，我就用這一天的時間來整理筆記。我想的完全都是南極的事。我們好像是坐著漂浮的車廂在鐵路上滑行，輕而易舉、無驚無險地就到達了這個無法接近的地方。此刻，返程真的開始了。我還會遇到類似的驚喜嗎？我覺得可能，海底的美好事物太多了，永遠看不完！自從命運把我們扔到這艘潛艇上以來，五個半月過去了，我們航行了一萬四千法裡；在這次比繞赤道一周還長的行程中，發生了太多的事，有的好玩，有的可怕，但都使我們的旅行生色：到克雷斯波海底森林去打獵，在托雷斯海峽擱淺，珊瑚墓，錫蘭采珠場，阿拉伯隧道，桑托林火山，維哥灣的數百萬財寶，亞特蘭蒂斯，南極！夜裡，這些往事夢幻般一個接一個在我眼前出現，使我無法安眠。

　　凌晨三點，我被一下猛烈的撞擊驚醒。我從床上坐起，想聽聽黑暗中有什麼響動；就在這時，我一下子被甩到屋子中間。顯然，「鸚鵡螺」號撞上什麼東西以後傾斜了。

　　我扶著牆，經縱向通道去了客廳，客廳天花板上的燈還亮著。家具都倒了。玻璃櫃幸虧底座結實穩當，沒有傾倒。右舷牆上的畫框垂直移位，都貼在了地毯上，而左舷牆上的畫框，底邊離牆一英尺，懸空掛著。如此看來，「鸚鵡螺」號是朝右傾斜，而且完全不能動了。

　　我聽到潛艇裡有腳步聲，有說話聲，但聽不清說的是什麼。內莫艇長沒有露面。我剛要離開客廳，內德·蘭德和孔塞伊走了進來。

　　「發生了什麼事？」我劈面向他們問道。

　　「我正來問先生呢。」孔塞伊回答。

　　「真是見了鬼了！」那加拿大人大喊大叫著，「是怎麼回事，我知道！『鸚鵡螺』號擱淺了，從傾斜的情況看，我覺得它不可能像上次在托雷斯海峽那樣，能夠脫身。」

　　「可是，潛艇至少回到海面上了吧？」我問。

　　「我們也說不清。」孔塞伊答道。

　　「這很容易就能搞清楚。」我說。

　　我看了一眼氣壓計。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氣壓計指示的深度是三百六十米！

　　「這下可麻煩了！」我也叫了起來。

　　「得去問問內莫艇長。」孔塞伊說。

　　「可到哪兒去找他啊？」內德·蘭德問。

　　「跟我來！」我對我的兩個同伴說。

　　我們離開客廳。圖書室裡沒人，中間的梯子那裡沒人，船員艙位那裡，也沒人。我估計內莫艇長應該守在駕駛艙裡。最好的辦法是等待。我們三個人又回到客廳。

　　那加拿大人發了一大通牢騷，我默默聽著。他太有理由生氣了。我一聲不吭，讓他盡情發洩，把氣都發洩出來。

　　我們就這樣待了二十分鐘，時刻想捕捉到「鸚鵡螺」號內部發出來的一點點響聲，就在這時，內莫艇長進來了。他那副樣子就像沒看見我們。平常，內莫艇長喜怒不形於色，但今天他臉上卻顯出有些擔憂。他靜靜地看了看羅盤，看了看氣壓錶，用手指指著地球平面球形圖上的一個點，那個點就在南極海那一片。

　　我不想打斷他。只在幾分鐘以後他轉過身來朝著我的時候，我向他提了個問題；我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的是他在托雷斯海峽時使用的說法：

　　「艇長，是個小插曲？」

　　「不，先生，」他答道，「這次是個意外事故。」

　　「嚴重嗎？」

　　「可能。」

　　「會馬上就有危險嗎？」

　　「不會。」

　　「『鸚鵡螺』號擱淺了？」

　　「是的。」

　　「擱淺是因為……？」

　　「大自然的任性，而不是人的無能。操作上沒出一點差錯。可是，我們無法阻止平衡規律發生作用。我們可以無視人類的法則，但不能無視自然的法則。」

　　內莫艇長真會挑時候，竟在這種情況下談起哲學來了。總之，他的回答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先生，您能告訴我這次事故是怎麼造成的嗎？」我問他。

　　「是一大塊冰造成的，一座冰山調了個個兒。」他答道，「冰山底部被溫度更高的水泡過，或是被反復撞擊過，重心就會上移。重心上移之後，冰山就會整個轉過來，會翻跟頭。現在發生的就是這種情況。一大塊冰倒下來的時候砸在了正在水下航行的『鸚鵡螺』號身上。接著，冰滑到了潛艇下面，以無法抗拒的力量把潛艇托上來，帶到密度較小的水層裡，潛艇就側臥在那裡了。」

　　「那我們不能把儲水艙裡的水排淨，讓潛艇脫身，恢復艇身的平衡嗎？」

　　「現在就正在這麼做，先生。您可以聽到正在用水泵排水。請您看看氣壓計。氣壓計顯示，『鸚鵡螺』號正在上浮，不過，冰塊在和潛艇一道上浮；在遇到個什麼障礙物止住冰塊上浮之前，我們的處境不會有什麼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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